阮彩伟|烟火顺山集
更新时间:2026-04-20 关注:2814
文/阮彩伟
一缕曙光,从顺山集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天边泛起鱼肚白,淡淡的,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清水。漫过重岗的山脊,流过濉河的水面,轻轻落在那片沉睡千年的黄土上。
看似柔弱的光,穿透时空隧道,从历史的深处踏歌而来。八千年了,被称作“江苏文明之根”的顺山集文化,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它安然沉睡于华夏一隅的悠悠长梦。带着先民日出而作的吆喝,带着氤氲稻香鱼鲜的袅袅炊烟,带着陶灶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温度,重新回到它用汗水浇灌的土地上来。
江苏,泗洪,梅花镇,赵庄村,大新庄。
寻常的地名,埋藏着一部不同寻常的文明序章。八千多年前的一个早晨,我们的祖先选择了重岗山北麓的坡地,停下了他们漫长而艰辛的迁徙脚步,面朝沃野,背倚丘峦,在清澈的濉水河畔,升起了他们繁衍生息的第一缕炊烟。
考古学家们的探铲,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大地的锁孔,旋开了尘封土层。一本用黄土作纸、遗存作墨堆积的厚重典籍。翻开书页,一座沉睡千年的古村落,正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姿态,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
在平地上望去,它只是一道略显低洼的浅槽,像是犁铧无意间划过的痕迹。这条被专家誉为“中华第一壕”的环壕,东西宽约二百三十米,南北长约三百五十米,周长近千米,壕内面积多达七万余平方米。七万余平方米,相当于十个标准足球场的大小。在那个使用石斧、骨耜的洪荒年代,没有铁器,没有机械,先民们仅凭着一双粗糙的手和简陋的工具,挖出这样一条上宽下窄、横截面呈倒梯形的巨大壕沟,其难度不亚于今天我们建造一座跨海大桥。
这不仅是一条防御野兽或外敌的屏障,这是先民对“家园”朴素的界定,是他们对“我”与“他”最初的划分。有了这圈壕沟,沟内是安稳的居所,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叮咛,袅袅升起的烟火。沟外,则是莽荒的原野,未知的猛兽,不可测知的风险。先民挥汗如雨地挖下第一锹土时,他们也许并不知道,他们正在为自己,也为后人,划定一个叫作“家”的边界。
环壕内侧,考古学家们清理出了多座房址。那不是我们现在所见的砖石瓦房,而是半地穴式的、像窝棚一样的建筑。先民们先在地上挖出浅坑,那坑大约有二三十厘米深,是房子的地基。然后在坑边立起木柱,那是房子的骨架。接着用树枝编成篱笆,缠绕在木柱之间,那是房子的墙体。最后,在篱笆内外抹上厚厚的淤泥,待泥半干时,用一把大火将墙体烧得坚硬、通红。
经火烧过的墙体,不仅坚硬防潮,还能抵御风雨的侵蚀。八千年的风霜雨雪过去了,木柱早已朽烂成泥,篱笆早已化为乌有,唯有那墙面上斑驳的烧土痕迹,至今仍保留着火烧的余温。
遗址附近,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处可移动的灶釜组合。这件器物,远古时代的“黑科技”,被学界赞誉为“中华第一灶”。那是一尊陶制的灶,高约二十四厘米,宽约三十厘米,呈半圆形,顶部有灶眼,正面有添柴的灶门,侧面还有出烟的小孔。与我们20世纪80年代农村用的土灶异曲同工。更巧妙的是,它是可移动的——如果房子里面拥挤,可以搬到屋外生火做饭。如果屋外天寒地冻,又可以搬回屋内取暖烹饪。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人们对“家”的定义,对温热熟食的眷恋,对围炉夜话的向往,竟未曾有过一丝改变。在那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屋外的环壕水声潺潺,雨滴落在壕沟的水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屋内,陶灶里跳动着橘红色的火苗,将一家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陶釜中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鱼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在整个屋子之中。烟火氤氲,便是人猿揖别的最美见证,也是农耕文明最初的温情。
最激动人心的发现,莫过于那层层叠叠的碳化稻米,以及在相距不远的韩井遗址中发现的中国最早的水稻田遗迹。那些小小的、黑色的、看似不起眼的颗粒,在显微镜下,依然保留着八千年前的模样。它们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还带着稻壳的纹路。这些被泥土包裹了八千年的小黑点,它们曾经发芽、抽穗、扬花、灌浆,在八千年前的濉水河畔,迎着朝阳,沐着雨露,成长成熟,春夏秋冬,周而复始。
繁体字的“蘇”,上面是草字头,左边是鱼,右边是禾——草、鱼、禾,三个字便道尽了水乡泽国的丰饶。而顺山集的这些稻谷,便是这“鱼米之乡”名号最早的身份证。八千年前,这里的先民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采集者,他们俯身大地,用骨耜翻开泥土,播下了稻种,也播下了中华文明在江苏大地的第一颗种子。
在出土的文物中,有一类器物格外引人注目,那便是陶塑。巴掌大小的泥塑,不过成年人手掌那么大,却捏出了人面的轮廓——眉弓高耸,双目深陷,嘴唇微张,仿佛正在诉说着什么。还有那些动物造型的陶塑:憨态可掬的小猪,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腿,翘着鼻子;灵动的小鸡,尖尖的嘴,圆圆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啄食;机警的猴面,表情狡黠,带着几分顽皮。只有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逼真可爱。
那件被誉为“中华第一雕”的鹿角器,一件用鹿角雕琢而成的器物,通体被先民打磨得如玉石般光滑,温润而有光泽。器物的一端,被巧妙地雕刻成野猪的形象——獠牙外露,双目圆睁,耳朵竖起,肌肉紧绷,充满了力量感。这是八千年前先民们仰望星空、观照自我的精神投射。当一个先民在劳作之余,拿起这块鹿角,一点一点地雕刻、打磨时,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是对美的追求,对力量的崇拜,还是对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的敬畏?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文明的曙光,不仅照亮了他们的田野和灶台,也照亮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重岗山依旧,濉河水长流。仿什么也未改变,只有山风吹来遥远的呼唤:那是石磨碾磨稻谷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那是石斧砍斫树木的咚咚声,清脆而响亮;那是陶响器在孩童手中摇晃的叮当声,充满了童趣;那是环壕边妇女们捣衣的棒槌声,围坐闲聊的低语声,婴儿在母亲怀中的啼哭声……
顺山集文化,证明了八千年前,淮河下游的这片土地,并非是蛮荒之地,而是文明的高地。它与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长江流域的河姆渡文化交相辉映,各有特色,又相互影响,共同构筑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
拂去历史的尘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陶片与骨针。先民们在这里治水、开田、建屋、烧陶,他们“饭稻羹鱼”“击壤而歌”,在一片苍茫中开创了最早的鱼米之乡。
洪泽湖的万顷碧波,滋养着这片古老的土地。湿地的芦苇荡里,白鹭翩飞,野鸭嬉戏。稻田里,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丰收在望。在这片被八千年烟火浸润的土地,古韵新风,和谐共生。那沉睡在地下的文明碎片,涵养一方水土,泽被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
日头渐渐升高,曙光照亮了顺山集。村庄上那缕缕炊烟,穿越时空,又袅袅升起。

作者简介:阮彩伟,江苏省语文特级教师。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校园文学》《江苏教育报》《宿迁日报》等刊物。《水韵泗洪》特约撰稿人。著有《语感诊疗》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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