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珍|换亲
更新时间:2026-06-05 关注:2523
文/刘俊珍
以前,乡下的日子苦得很。
家家户户都是靠工分吃饭,布票、粮票比钱还金贵,谁家要能吃饱白面,那就是顶好的人家。
莲莲二十二岁,人老实、又能干、话也不多。
可她家有个很大的难处——大哥快三十了,还娶不上媳妇。
那时候很穷,娶媳妇儿要彩礼、要布、要粮,莲莲家拿不出来。眼看大哥要打一辈子光棍,媒婆找上门,说了个最实在的办法:换亲。
邻村有个叫张建国的,二十五了,人勤快,力气大,是生产队最能干的壮劳力。他家有个妹妹没嫁人。
两家商量好:莲莲嫁张建国,张家妹妹嫁莲莲大哥。
双方互不收彩礼,两家同日成亲。
莲莲爸妈心里难受的厉害,知道汝子是牺牲自己成全家里,可也没办法。
妈妈拉着莲莲的手叹口气:“汝子,委屈你了,庄稼人,嫁谁都一样,只要人老实,日子就一辈子过的安稳。”
莲莲点点头:“爸,妈,我听你们的。”
她从来没见过张建国几次,只是知道那人不抽烟、不打牌、不偷懒,就是嘴笨些,也不怎么爱说话。
成亲的那天,简简单单。
没有红嫁衣,没有鞭炮,也没有酒席。
莲莲穿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陪嫁就一个旧木箱、两床粗布被子、一对搪瓷缸。
张建国家条件也一般。
当时结婚讲究“三转一响”,可他家只凑出一块手表、一台缝纫机。自行车实在是买不起,只好先欠着。
大队里开证明,公社盖章,领了两张薄薄的结婚证,就算是夫妻了。
新婚夜,土坯房里冷冷的。
张建国看着局促的莲莲,第一次主动开口:“委屈你了,家里实在是穷。”
莲莲摇摇头:“穷不怕,只要咱肯干就能过好日子。”
“我嘴笨,不会说话,”张建国老实说,“但我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并不浪漫,却是七十年代男人最实在的承诺。
婚后的日子里,就是苦熬。
天还没亮,莲莲就得起床,挑水、做饭、喂猪、收拾院子,天亮跟着大家下地挣工分。
婆婆是老一辈庄家人,节俭了一辈子,嘴巴厉害,眼里容不得懒。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婆婆就在院子里喊:“莲莲!快起!赶紧的去地里!工分不等人!”
莲莲从来不敢顶嘴,揉着惺忪的睡眼,赶忙起身干活。
张建国话很少,但心格外细。
莲莲挑水,他看见就赶忙接过来;莲莲纳鞋底熬到半夜,他就默默陪着把灯挑亮一点;吃饭的时候,他总把稍微大一点的窝头、稍微稠一点的稀饭悄悄让给她。
婆婆看见了总会数落他:“男人家要吃饱干活,你那么惯她干甚呢?”
张建国只回一句:“她也天天下地,一样的累。”
那些年的日子,清苦至极,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
天天高粱粥、玉米面窝头度日。
肉更是稀罕的不得了,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尝两口。
莲莲累得受不了的时候,也偷偷抹泪。
有一次夏收,晒得能脱了皮,手上全是血泡,她坐在地头叹气。
“这日子甚回是个头啊。”
婆婆恰巧看见了,当场就数落她:“谁家媳妇不吃苦?就你娇气!以前的人比你更累,谁叫苦了?”
莲莲低头红了双眼,不敢再吱声。
张建国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没讲什么大道理,就一句:“再熬熬,以后会越来越好。你别愁,还有我呢。”
就这一句话,莲莲的眼泪就憋回去了。
日子平淡,没有甜言蜜语,更没有惊喜浪漫。
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盏煤油灯,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儿。
结婚两年,莲莲生了个大胖小子。
家里更紧巴了,粮食不够吃。莲莲更加节省,自己少吃,留给年幼的儿子和丈夫。
七六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
所有人都轰动了。
张建国偷偷报了名,日夜苦读。村里人都背地里议论:
“张建国要是考上城里中专,成了公家人,肯定不要农村媳妇了。”
闲话满天飞,莲莲心里也慌。
她没文化、没户口、没工作,唯一有的,就是这个家。
有人劝她:“你看着点你男人,别让他飞了。”
莲莲只是摇摇头:“我信他。他读书才有出路,家里有我守着。”
那段时间,她更拼了。
带娃、种地、做家务,里里外外一把抓,从不让张建国分心。
张建国真的考上了地区中专。
临走那天,他看着莲莲,认认真真说:
“莲莲,我出去读书,不是为了抛下你。
我是为了让你和儿子以后不用再受这份穷罪。
你等着我,我肯定接你们进城。”
到了城里,张建国省吃俭用。
别人买零食、买新衣服,他从不乱花一分钱。
每个月准时寄钱、寄布票回家,偶尔带一块香皂、一把水果糖。
他写的信永远只有短短几句话:家里一切安好?孩子可听话?你别太劳累。
没有情话,字字都让莲莲心里踏实。
三年后,张建国顺利毕业,分配工作,真的第一时间回来接妻儿进城。
进城后的莲莲,没有正式工作,只能靠打零工补贴家用。
糊纸盒、扫街道、帮人家看孩子,啥苦活都干。
张建国从来没嫌弃她土、没文化、没体面工作。
下班回家,他总是主动分担家务、照看孩子,从来不让莲莲受一丁点的委屈。
日子一年比一年过的好。
家里慢慢有了自行车、电视、冰箱。
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几十年一晃而过。
两人老了,头发都白了。
每天早上,老头提着菜篮子买菜,老太太在家煮粥腌菜。
傍晚搬两个小板凳坐在楼下,安安静静看红了半边天的夕阳。
有一天,莲莲忽然笑着说:
“当年我是换亲嫁给你的,一开始我心里还怕得很。”
张建国憨憨一笑:“我知道。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后悔嫁给我。”
“一辈子没送过花,没说过句好听话。”
莲莲摇摇头:
“不用。我们的婚姻,不靠甜言蜜语。靠的是吃苦不跑、遇事不散、一辈子守着一个家。”
那一代人的婚姻,不浪漫,不轰轰烈烈。
但熬过清贫、熬过风雨、熬了一辈子。
最普通,也最珍贵。

作者简介:刘俊珍,山西汾西人,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作家文学》《黄土地文学》《微阅读精品选》《尧都文学》《大河诗远》《姑山往事》《汾邑文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