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锡荣|一场归乡,读懂岁月与别离
更新时间:2026-07-14 关注:2809
岁月悄然流转,不知不觉已年岁渐长,鬓边染上霜白。半生大半光阴,皆在远方的奔波之中。我常年四处奔走,投身高铁建设事业,步履匆匆、从未停歇。这些年,足迹辗转踏遍拉萨、都匀、格尔木、深圳、南京、襄阳、惠州、石家庄等地,亦远赴老挝异域他乡。常年漂泊在外,唯有春节方能匆匆归乡,与亲人短暂团聚。城市霓虹岁岁更迭,车马人流日夜奔涌,日子规整而匆忙,故乡便成了我心底一处期盼安静的留白与执念。
从前总执拗以为,故乡山河未改、故人依旧如初,总觉得来日方长、归途漫漫不必急。直到此番忙中抽身归乡,重踏熟悉的乡土热土,重逢朝夕牵挂的亲人、久别经年的故友,才骤然醒悟:岁月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世间所有人都在悄然老去,所有美好时光都在默默翻篇。短短数日归乡,抵过数年漂泊恍惚。置身故土烟火,我终于读懂了时光的温柔与残酷,也读懂了乡情深处藏着的岁岁别离、岁岁成长,万般滋味,尽数藏于心底。
清晨尚且伫立辽阔的华北平原,两个半小时的航程,转瞬便踏入层峦叠嶂的贵州山野,心境淡然平静,无半分起伏波澜。
惠水,是黔南一座静谧小城,也是传唱久远的“好花红” 故里。如今乡里青壮年多外出务工、创业谋生,乡镇住户多半搬迁,或举家迁往广东务工,县城与周边村镇早已褪去上世纪的热闹喧嚣,只剩一派安然静谧的岁月模样。
此番归乡,是为送别年过近七旬、因病离世的幺舅。我匆匆赶回蛮纳老宅时,入殓仪式已然结束。父亲与家中一众长幼辈悉数在场,表弟眉眼噙着悲戚,正有条不紊地招呼远道而来的亲友邻里,搭灵棚、请先生、备物品、造斋饭,尽心料理各项后事。我伫立漆黑棺木前,穿戴孝衣、系好孝帕,焚香烧纸,躬身祭拜,送别长辈最后一程。
斯人已逝,往事翻涌心头,历历在目。犹记年少时节,我们常到蛮纳玩耍,幺舅总会专程去往田间塘边,捕捉黄鳝爆炒,悉心犒劳一众孩童。说是旧时家中打米之时,一粒谷子意外飞入年幼的幺舅耳中,家人慌忙按住他小心掏取,不慎损伤耳膜。后来他年少赴亲戚家做客,不幸染上脑膜炎,因医治不及时,从此失语,终生聋哑。
纵使命运多舛、一生失语,幺舅的日子依旧踏实安稳。几位姨嬢常年牵挂于心,费心为他张罗婚事、成家立室。婚后的幺舅勤恳踏实、任劳任怨,用心养育子女、勤恳持家,表弟在跑货车,表弟媳在做生意,盖起宽敞气派的数层气派大平房,家境殷实,在村中亦是中上水准,一生安稳度日,从未逊色旁人。
家中遵循乡间传统习俗,请风水先生择定吉日,停灵三日。棺木正前悬挂着颇有年月的地藏王菩萨画像,米升之中香烛并列,烟火袅袅、肃穆清幽。四五位诵经先生手持铜磬,唱腔抑扬顿挫,法器声声节律规整,绕棺逆时针缓缓踱步诵经。身后一众孝男孝女,手持哭丧棒,躬身缓步随行,队伍最前方,是手捧灵牌、肃穆庄重的孝子。
依照乡里礼俗,家中举行绕棺超度仪式。我与弟、表亲共同凑资奉上红包,恳请先生诵经祈福。仪式之上,我左手端扶灵牌,右手拄着哭丧棒,躬身缓步紧随先生身后,身后一二十余名亲友尽数弯腰持棒、依次随行。每至供桌前,众人便躬身作揖;待先生变换诵经唱腔时,众人尽数蹲身跪拜。如此走走停停、跪拜绕行,历时近一个小时,仪式方才落幕,不少年长亲友早已腰背酸痛、难以直身,但心境澄明了却一桩心愿。
连日来,四方亲友邻里陆续驱车奔丧吊唁。车辆顺着公路开过来停驻院坝之外,鞭炮齐鸣、烟花绽放不绝于耳,众人手提被褥、粉条、粮食等质朴祭礼远道而来,朴素的乡情人情,让肃穆的丧事多了几分乡间独有的烟火气息。
出殡当日清晨,我与弟早早赶赴蛮纳。此时幺舅的棺木已完成前置仪式,移至屋外,静待吉时出殡。主事招呼所有孝亲、亲友同食早餐,是乡里手工制作的清甜发糕。简单过早之后,吉时将至,烟花炮竹骤然响起,白漫漫的送葬队伍,朝着提前勘定的墓穴缓缓前行,全程约五公里。
送葬队伍次序井然,最前方有人沿途撒放买路钱,紧随其后的是手捧灵牌、手持各色纸幡的孝子贤孙,花花绿绿的纸幡随风轻扬。棺木居于队伍正中是重要关注点,几位诵经先生尾随其后,铜磬声声不绝,一路诵经相随。棺木两侧固定两根粗壮圆木,八人分两端再加短木横杠一路抬行,是乡间传统的八人抬棺。圆木粗糙硌肩,超千百斤的重量均分在八人肩头,且乡间规矩风俗,棺木一旦起身,中途绝不落地,无论路途远近、路况艰险,只可换人换肩,直至墓穴方可落下。
我弟常年帮衬乡里丧事,深谙抬棺艰辛。他坦言,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全程轮换出力、咬牙支撑的,始终是寥寥那几人。去往墓地的路途并非坦途,平整公路尚且轻松,一旦转入蜿蜒羊肠小道、陡峭土坎,便是重重考验。无路可走之时,众人便牵绳牵拉、前后扶推,每一位抬棺人都是支撑棺木的关键支点。危急时刻,抬棺之人需凭一身蛮力顶住数百斤重压,体质稍弱者瞬间便会被压得屈膝欲倒,粗喘不止、脖颈青筋暴起,身旁众人即刻帮助搀扶稳住提携。每逢队伍停滞不前,前方孝子便悉数转身跪拜,直至队伍重新平稳行进,方敢转身继续前行。
五公里路途,大半为平整公路,余下皆是陡坡山路。队伍攀上山坡,途经八教村寨,最终抵达山坳间的墓穴吉地。此处是当地知名风水先生提前勘定的福地,经过修整后墓穴土质金黄温润,四周一圈天然石壁环绕,形如圈椅、藏风聚气。斜对面是王氏家族从遵义迁居而来的老祖坟茔,碑上字迹斑驳,紧邻而葬的,是我的外婆、幺舅的生母。两座旧坟正对的案台山间,便是此次幺舅的墓穴,更远处笔架山连绵横亘、自成屏障。相传八教古名八轿,古时曾有八抬大轿出入、八位贤人出仕,是当地公认的人才福地,亦是王氏祖辈老屋基所在之地。
棺木平稳落至墓穴旁,搭上布幔近亲凑近清棺后覆上备好的塑料遮雨瓦。依风水先生推算,将另择吉日正式下葬。棺木落抵山间墓地,遵循乡间习俗,众人将孝帕过长的尾部收拢缠紧头顶。烟花鞭炮响彻山野,表弟对着棺木哽咽呼喊:“爹,回家了!”随后捧起灵牌,带领众人沿路返程。
期间,我们顺路前往外婆坟前祭拜追思。墓地左侧,是王氏先祖从遵义迁居至此的始祖坟,外婆的坟茔依辈分位次稍靠后侧。大表哥携来一扎纸钱,众人一同焚香祭拜、缅怀先人。大表哥记忆清晰,告知外婆于 1991 年病逝,坟底由整块青石铺垫,根基安稳平整。弟感慨,外婆能归葬这片风水吉地,是宗族对她一生德望的敬重。外婆在世时德高望重、处事公允,一言九鼎,含辛茹苦,一言一行皆为族人信服。下山返程之时,弟弟主动坦言,幺舅的墓碑雕刻与置办,全权由他负责。
一路同行,我与表亲们频频感慨外婆一生坎坷辛劳、实属不易。外公曾是抵季乡首任乡长,聪慧干练、能言善辩,奈何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外公离世之时,幺舅方才八个月大,外婆独自一人,咬牙拉扯五个子女艰难长大。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全靠挣工分度日,青黄不接、食不果腹之时,她只能四处奔走,向亲友借粮糊口,硬生生撑起一个家。
母亲时常与我们说起旧时往事:大姨年少时,一次从集体领回半升包谷,因饥饿难耐,边走边抓生包谷咀嚼,到家时大半粮食已然下肚。外婆看着饥饿懂事的女儿,心疼又心酸,泣笑交织,藏尽贫苦岁月的无奈与隐忍。
父亲常言,外婆曾任大队妇女干部,一生行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有担当、有原则,只是常年操劳度日,脸上少有笑意。我幼时对外婆仍有清晰印象,老人家性情慈祥温和、待人宽厚。昔日母亲赴县城开会、久未归家,外婆特意步行至抵季公社,接我与弟前往蛮纳小住,还特意为我们购置算数作业本和纸笔。当年我应征入伍、临行离家之际,外婆还专程赶来家中探望送别。未曾想,我入伍次年,慈祥的外婆便因病离世,成为心中永远的遗憾。
此次回乡,也是特意来送葬伙气妈,伙气妈九十二岁高龄安然辞世。追忆其一生,她与伙气爷相濡以沫、勤俭度日,含辛茹苦抚育众多子女长大成人。老人家性情温良宽厚,一生出言皆善、从不与人争执,待人谦和、岁月安然,受人敬重。
乡居几日,偶遇昔日进藏一名老战友,已是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仍是健谈。他如今任职于当地乡政府,尚有两年便将退休。家中两子皆有出息,参军退伍后皆安稳就业、成家立业。他年年坚持参加战友聚会,感慨当年一百五十八名进藏老兵,退伍后大半皆四处务工、漂泊谋生,半生风雨、半生奔波,命运不同。
归家驻足,目光落于父亲身上。记忆里的父亲,身姿挺拔、步履铿锵,是无所不能的靠山,与母亲撑起了整个家的烟火安稳与岁月静好。年少时的他,无惧风雨、勇担责任,为生活终日奔波劳碌,永远精力充沛、无所畏惧。而如今,岁月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深浅交错的沧桑痕迹。半年前,父亲不幸患上带状疱疹,饱受病痛折磨,幸得良医诊治,加之自身心性坚韧、乐观豁达,如今已然基本痊愈。
闲居在家的父亲,种菜养花、养鸡喂鸟,自得其乐、心性安然。那日家中蜜蜂分家,他依旧精神矍铄,主动带人前去先后招呼,收纳蜂群,日常也时时牵挂家中大小琐事。细细端详,父亲鬓边白发丛生,眉眼沧桑厚重,脊背不复当年挺直硬朗,步履也悄然放缓。八十多岁的父亲生活能自理,每日自己做饭,能打开电视按时看新闻联播天气预报,还有喜爱的电视剧。依旧思维清晰对往事和当下乡村趣闻及国内国际时事新闻能侃侃而谈而有讲解,时而又寡言少语,静静看着归乡的我,眼底藏着温柔的惦念,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岁月沉淀后的苍老与温和。
在场坝偶遇三嬢,也早已不复当年鲜活利落的模样。幼时我曾受她悉心照拂,她早年嫁至场坝,常年经营小吃、茶水、茶叶等小生意,勤恳度日、踏实谋生。如今年年依旧喂养一头肥猪,只为等候我表弟成婚之用。表弟的婚事是她内心最大的牵挂。曾经眉眼鲜活、干练爽朗的三嬢,如今两鬓染霜、眼角层层褶皱,藏尽半生烟火辛劳与岁月风霜,但依旧性格爽朗,人群中摆谈依然声气洪亮。几句朴素家常、几句暖心问询,质朴滚烫、直抵人心。还见到了幺姨娘 —— 外婆最小的女儿。往昔为换回大舅,她自幼便被送往苗寨。听母亲讲,大舅刚接回家时满头虱子,是外婆日夜打理、用心抚育,才让他长大成人,安稳成家。数十载光阴里“为何偏偏是我”这件事,始终是幺姨娘解不开的心结。如今幺舅也走了,昔日姊妹只剩她一人。她紧紧牵着我的手,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到最后却只化作无声凝望。
此次归乡,我专程探望久未相见的大舅。记忆里的大舅,意气风发、体魄强健,早年与我弟一同跑货车、闯四方,后到潮州常年务工打拼。他吃苦耐劳、韧劲十足,凭一身力气与责任担当,撑起一整个家庭的安稳。那时的他,眼神明亮、步履矫健,无惧生活风雨,不畏人间辛劳,是家人心中最可靠的依靠。
奈何岁月无情、流年不居,如今的大舅早已褪去当年风华。常年重体力劳作落下满身病痛,头发稀疏,岁月侵蚀之下身形佝偻、步履迟缓,再也无力外出打拼,只能静静守在故土,安度暮年。我与弟弟特意为他搬来藤椅,带上纸烟和茶叶,愿他日常闲坐、品尝岁月,安稳舒心。站在大舅身侧,他默默无语,只是点头识得我们,温和示意我们落座,静静听着旁人闲谈,偶尔眉眼含笑、淡然安然。半生奔波劳碌,半生风雨沧桑,最终归于故土、归于安稳平淡。
一场归乡,一场送别。送幺舅走完最后一程,质朴肃穆的乡野葬礼,道尽岁月无常,真切读懂了“逝者如斯夫”的深沉厚重。没有繁文缛节,唯有至诚哀思,邻里相助,哀乐声声,尽显乡土的庄重与温情。然铜罄铿锵,是对新生活的希冀与吟唱。立足故土,看烟火田园,观生死轮回,感慨良多。此行既是回望,亦是成长,更让我明白珍惜的意义。往后奔走四方,常怀归乡意、深念身边人。放缓脚步,把握当下,守护至亲与故土。岁月无言,乡情绵长,愿时光温柔,故土永安,亲人康健平安!

作者简介:朱锡荣,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1973年10月生于贵州惠水,大学本科学历。曾在西藏军区某部服役,退役后进入央企,参加过青藏铁路、京沪高铁、广深港客专、汉十铁路、中老铁路、石雄铁路等多条铁路建设,供职于中铁十五局集团有限公司,政工师。散文、小说、诗歌和纪实作品散见于人民网、新华网、中国诗歌网、凤凰网、《人民铁道报》《铁道建筑报》等各类报刊和网站媒体。公开出版有29万字散文集《我们的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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