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波|又到栗子成熟时
更新时间:2026-09-11 关注:3736
一大早,母亲便打来了视频电话。我心中一紧,以为有什么急事。接通之后才知道,老母亲只是惦记着我,问我何时能够回家。山上的栗子已经全部打下来了,问我给我留的栗子,是冻起来,还是先晾着?
我有点不耐烦:“能卖就都卖了吧,不用给我留。”
母亲却很执拗:“该卖的早卖了,这些是给你留的。”
望着屏幕里母亲倔强的神情,我的鼻尖陡然一酸。
年岁渐长,为人子女,怎能读不懂母亲心底的期盼。我慌忙别过脸,强压翻涌的情绪,喉头不由涌出一丝哽咽:“那就先晾干吧,等放了假,我回去取。”
挂断视频,上次回乡打栗子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中秋清晨,父亲去菜园浇完水,回家匆匆喝了一碗粥,就动身去山场打栗子。我连忙说道:“我陪您一起去。”父亲起初不肯,说山间小路不好走,通往栗树林的山道早已被酸枣和荆棵封死了。
我坚持道:“在家也是闲着,我跟您一块去吧。”
父亲发动三轮车,把镰刀和三四个化肥袋子扔进车斗,又把一根长竹竿绑到车帮上。我拎起一只马扎,坐进了车斗。伴随着“突突”的轰鸣,三轮车向着山间驶去。
几公里平整的水泥路走到尽头,车子拐入蜿蜒盘旋的土路。这条山路常年被拉石料的大卡车碾压,路面坑洼不平。三轮车左右剧烈摇晃,我紧紧攥住车帮。
在颠簸的山道上走了一两公里,方才走到半山腰。越往高处,山势也越发陡峭。
我跳下车来,父亲又把车往前开了一段,找到一处地势平缓的坡地停下来。
父亲手握镰刀,拎着几只化肥袋子走在前面,我肩上扛着竹竿紧随其后。
父亲四处找寻往日通往自家山场的小道,几番试探,都无法通过。曾经熟悉的山道,早已被一人高的荒草与棘刺彻底遮住了。
爷俩只得转回来,绕道山场东侧,攀过一道长长的石梁,顺着坡地迂回,才又靠近栗树林。父亲挥动镰刀,劈开丛生的灌木荆棘,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小路,我们才艰难进入栗树林。
近些年,家乡建成规模宏大的石材工业园,号称江北第一石材集散地。村中大部分土地被征用,不少山场也被园区占用。如今村里可供耕种的田地已经寥寥无几。
村里青壮劳力大多进入工业园务工,田地渐渐荒芜,山场更是少有人打理。每到栗子成熟时节,许多人家索性连栗子也不打了,上一天班二三百,打一天栗子忙忙活活也就卖一二百,太不划算。
但是像父亲这些在土地里操劳一辈子的庄稼人,割舍不下土地。望着田地撂荒,枝头栗子成熟坠落,心中满是疼惜,始终放不下。
打栗子之前,父亲先把树下丛生的杂草割掉,防止成熟的栗蓬落入草丛找不到。然后挥动竹竿,敲打枝头沉甸甸的栗蓬。遇到高大的老树,还要爬到树上打。
父亲打完一棵栗子树,我便左手拿着镰刀,右手拿着两根小树枝做的“筷子”,俯身将布满尖刺的栗蓬,一个个夹进化肥袋子。
打栗子这份劳作,看似简单,其实也处处藏着风险。有一年,父亲帮邻居打栗子,被树上坠落的栗蓬扎了眼睛,往县医院跑了三四次,经过多次清理治疗才见好。
我总反复叮嘱父亲上山务必小心。可即便是我自己,双手依旧多次被尖刺扎破,手臂也被野草树枝划出道道鲜红的血痕。
望着满头白发、面颊清瘦的父亲弯腰割草的背影,看着他艰难爬上老树敲打枝头的模样,我的心口一阵阵发颤。
父亲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腿脚本就不利索,走上一段路便要停下歇歇。可这么多年,他依旧躬耕劳作,不仅种着自家地,就连弟弟的地,也由他一人打理,两家菜园,也是他自己种着。
去年冬天,弟弟上班忙,顾不上刨地。两家几亩土地,都是父亲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
我不止一次劝说父亲,庄稼地送给亲戚邻居种吧,家中只留几块菜地种点菜就行了。每一次劝说,父亲总是不肯松口。他常常说:“老百姓,不种地还能做什么。”
或许我终究无法真正读懂父辈,那份根植于骨血之中,对土地深沉炽热的眷恋。
那日山间气温偏高,栗树林四面被草木环绕,密不透风。没过多久,爷俩便汗流浃背。我不时撩起衣角擦拭满脸汗水,衣襟很快浸透汗水,沾满泥土。
转头看向父亲,他后背衣衫早已湿透,黝黑的面颊挂满汗珠,却不肯稍作歇息。
竹竿摇动,枝头栗蓬簌簌坠落……
捡拾栗蓬本不算重活,可对于早已习惯安逸生活的我而言,一次次的弯腰捡拾,很快就腰酸背痛。
一共打下十几棵树的栗子,三只编织袋渐渐装满。父亲放下竹竿,与我一块捡拾地上的栗蓬。捡拾完最后一只栗蓬,父亲看了一眼我那狼狈样,笑着说,“走吧,不打了,回家。”
父亲背起两只沉甸甸的袋子,走在前头。山路湿滑崎岖,他步履蹒跚,时不时伸手拽住路旁野草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艰难向山下挪动。我背着剩下的一袋,手拿竹竿紧随其后,脚下数次打滑,险些摔倒。
行至山脚,我们将栗蓬扔上车,父亲将竹竿绑在车帮上,我重新坐回车斗。三轮车再次响起“突突”的轰鸣……
回到家中,母亲早已煮好热气腾腾的山菜水饺。这山菜,是春天母亲亲自上山采摘,焯水之后冻在冰柜中,特意为我留着的。
一盘盘水饺端上桌,夹一个咬一口,山野独有的鲜醇在舌尖散开,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亲情,是独属于家的滚烫味道。
饭桌上,我再次劝父亲,年纪大了,开车上山不安全,再说打一天栗子,卖不了几个钱,也算不出哪头子炕热。
父亲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了一句:“种地,本就不划算。”我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执拗,便没再说什么。
如今回头想,当初的劝说终究没能改变父亲。他依旧独自上山,把山场的栗子全部打了。母亲又把一个个栗蓬砸开,挑拣出饱满的栗子给我留了些,剩下的全部卖了……
此刻,突然传来雷佳的歌声:乡愁是一碗水,乡愁是一杯酒,乡愁是一朵云,乡愁是一生情……悠扬的歌声,将我的思绪一下拉回了现实。
是啊,乡愁无形无影,却如影随形,悄悄蛰伏在心底。父母安在,便是家之所在;故乡犹在,乡愁便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席波,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中华现代文学艺术促进会作家委员会理事,北京写作学会文化艺术促进会理事。曾获中国教育报征文一等奖,教师报征文特等奖,长江文艺出版社“远行”征文一等奖,第三届“经山历海看日照”征文大赛金奖。出版散文集《九仙山下的呢喃》《诗意远方》《故乡 他乡》《爱到深处 春风化雨》。作品散见于《作家文摘》《齐鲁晚报》《凤凰资讯报》《中国铁路文艺》《青年文学家》《金融文坛》《长江文学》《中国乡村》等报刊。
-
上一篇:张欣民|舟行万里传花香
-
下一篇:黄红梅|听画眉 于千年鸟道之上
-
·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徐可告诉你散文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2026-01-14
-
·张欣民|舟行万里传花香2024-11-02
-
·席波|又到栗子成熟时2026-09-11
-
·黄红梅|听画眉 于千年鸟道之上2026-09-11
-
·郭安廷|雪夜无艳2026-09-11
-
·【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7周年】文颂华诞 笔抒中秋:王赞峰2026-09-07
-
·王学明:孟黎明文学馆赋2026-09-01
-
·于春生|军营旷野,三犬逐兔2026-08-28
-
·韩品玉点评于春生忆旧散文《狗蛇鏖战》2026-08-14
-
·高淑琴|青春与蓝,18岁的逆行——慰问天津消防救援官兵有感2026-08-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