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或许遥远，但当你把它种进心里，它便会慢慢生根发芽。

我生活在兴国这座小县城。如今高楼林立已是城市日常的底色，一栋栋楼房剪碎了辽阔的天际，往来车流，吞没了晨昏温柔的光影。我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心底始终眷恋林间自在天地，还有那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 —— 画眉鸟婉转清亮的啼鸣。

冥冥之中，自有最好的相逢。今年七月下旬，借着粤湘赣三地作家联合文学采风的契机，我收拾行装，从兴国我们自驾出发，一路向着西北前行，奔赴湖南桂东沤江镇青竹村的南风坳，奔赴向往已久的密林。这里便是全国第二大候鸟迁徙通道，闻名遐迩的千年鸟道。

沿着蜿蜒的栈道石阶拾级而上，满目皆是茂密林海。林下植被疏朗通透，山风穿过林木，裹挟着溪流清越的水声，阵阵传来。我满心期待能一睹飞鸟的身影，四下张望，却不见鸟的踪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失落。当地的文友告诉我，要等到九月下旬，大批候鸟才会迁徙途经此地。原来，我终究是来早了，错过了候鸟盛大的过境时节。

正暗自怅然，山林间传来声声应答。“吇吇！吇吇！”“gueguegueguo”，是山雀，是杜鹃。紧接着，熟悉的鸣叫猝然响起：“唧唧啾啾！唧唧啾啾！”

是画眉。

那是童年傍晚，屋前白杨树上婉转歌唱的画眉；是年少时，我们结伴进山采摘野果，在山林间一路相伴的画眉。有人说：“声音是记忆最固执的载体，许多往事，都藏在一声熟悉的鸣叫里。” 刹那之间，童年的片段随鸟鸣一同翻涌上来。

我的家乡有一处画眉坳钨矿，地名便源于此鸟。早年山间平地草木丰茂，百鸟齐聚，画眉鸟尤其繁多，声声啼鸣回荡山谷，画眉坳因此得名。只是往后数十年，当地人砍柴烧火、伐木制器，山林植被日渐消减。待到我们长大，周遭林木大片消失，曾经日日可闻的画眉啼鸣，也慢慢从故土销声匿迹。如今再回到画眉坳的山间，再也听不到那熟悉歌声，心里总空落落的。

未曾想，阔别多年之后，竟在桂东的青山之间重闻此声。它们寻到了这片山水滋养的天然氧吧，在此繁衍生息。熟悉婉转的鸣叫入耳，如同他乡偶遇故知，心底涌起猝不及防的欢喜。

一步步向上攀登，我们登上长方形的观鸟瞭望台。无边无际的绿扑面而来，千山连绵，铺展成浩渺无垠的碧色山海。那一刻，我骤然失语，只剩满心震撼。从前总以为 “一望无际、林海浩瀚”，不过是文人笔下的修辞，直到立身南风坳，才真切读懂，这就是原始密林最朴素真实的模样。“大山从不言语，却把辽阔摊开给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站在这里，一边望向桂东青竹村，一边眺望江西遂川，两县地界紧紧相连，天地开阔辽远，山下茫茫林海与远处散落的民宿尽收眼底。

沉醉在漫山绿意之中，只顾着眺望眼前山河，一回神才发现，已经和同行的同伴走散。我正站在台上茫然四顾，一抹鲜亮撞入眼帘：当地文友身上的橙色文化衫，印着 “诗的红三角” 几个大字，格外醒目。我走上前开口求助：“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 阳光爽朗的文友接过手机，几声轻响，快门定格下此行珍贵的瞬间。我不知他姓甚名谁，却能感受到文人之间天然的亲近。因这场红三角文学采风，我们跨越赣湘山水，相逢于大山深处。蓝天白云之下，我笑得松弛自在，恍惚间，自己仿佛也化作一只挣脱尘嚣、快乐的画眉鸟。

伫立瞭望台极目远眺，天与地温柔相融，边界朦胧悠远。目之所及，尽是密林蓝天的盛景。诗人说：“故乡，是时间中的一个折痕。” 有些念想，不会因为故土山林变迁就此消散；有些鸟鸣，会跨越地域，在另一片青山，替我们安放童年。

鸟儿会择良木而栖，记忆也自有归处。故乡的画眉已然远去，可它的啼鸣没有消亡，只是换了一片山谷继续歌唱。远方不必一定要抵达，心中的故土，也未必只固守在某一块土地。真正的归处，从来都藏在心底，随那些念想静静生长。

作者简介：黄红梅，江西兴国县人，北京写作学会文化艺术促进会理事。报告文学，诗歌，散文作品发表《时代报告》《星火》《奔流》等杂志报刊。2024年散文《飘雪情飞扬》获得第六届“玉兰杯”新创文学网络电视大赛金奖和十大成就奖，2026年报告文字《一杯洋河 半部中国白酒史》，全国首届曹操文学奖征文获一等奖。同年七月，报告文字《赣江滩头起新程—武术乡的生态振兴记》获得“民生农业杯”征文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