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杨海军，男，七十年代生，甘肃定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出版有《春天恋歌》《问路宝天》《我的祖国河山游》《洋芋花开赛牡丹（散文集）》《酸刺烈焰（杂文集）》《长路奉献给远方》等100多万字个人专著。

虹起伶仃洋　梦圆粤港澳

——一个交通建设者的港珠澳大桥手记

杨海军

　　想去看看港珠澳大桥，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搁了好些年。

　　我一个搞交通建设的，半辈子跟路基、桥墩、隧道打交道，什么桥没见过？可港珠澳大桥不一样。它横在伶仃洋上，像是专门冲着我们这行人的想象力来的。电视里、报纸上、同行的朋友圈里，到处都是它的消息。我看一次，心里痒一次。

　　今年五月，终于成行。

　　海风咸湿，裹着初夏的暖意。我站在观景平台上，脚下是人工岛，眼前就是那片海。伶仃洋。这三个字从课本里走出来，铺在面前，一望无际。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大桥的时候，我没有热泪盈眶。甚至有点平静。它太熟悉了，熟悉到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轮廓——钢箱梁、斜拉索、人工岛、海底沉管。可真站在这里，风一吹，海一望，那种熟悉里又生出一种陌生的东西。说不清。像是一个你追了很久的人，突然就站在你面前了。你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

　　儿时读文天祥的“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纯粹是为了应付考试。老师说，这是千古名句，要背。我就背。至于什么亡国之痛、什么孤臣之悲，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后来入了交通建设这行，常年在野外跑。荒山野岭待过，江河湖海也待过。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赶工期的时候几个月回不了家。有一年冬天在西北修桥，零下二十多度，钢筋摸上去能把手皮粘住。晚上缩在工棚里，突然想起“零丁洋里叹零丁”这句。那个“叹”字，从前觉得不过是押韵需要，那天晚上却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来。

　　人这一辈子，谁没有“零丁”的时候呢？文天祥叹的是江山破碎，我叹的是——算了，不说了。干我们这行的，谁没在深夜里叹过几口气。叹完了，第二天照样上工。

　　可今天，站在这片海上，我叹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叹，是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叹什么都有点矫情。你看着眼前这座桥，五十五公里，从珠海到香港到澳门，硬生生在海上架出一条路来。你还能叹什么？你只有一种很朴素的想法：这是我们干的。

二

　　我得承认一件事。

　　港珠澳大桥的建设，我并没有亲身参与。我修的是别的桥，别的路。跟那些在这片海上泡了九年的人比起来，我算老几？

　　站在这里，我跟自己较了个劲：你凭什么激动？你凭什么自豪？你又没在这儿流一滴汗。

　　这个问题让我在观景平台上站了很久。旁边游客来来往往，拍照的、自拍的、举着小旗子听导游讲解的，热闹得很。我一个人靠着栏杆，跟自己别扭。

　　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是替自己自豪。我是替我们这行自豪。

　　那些年在伶仃洋上的人，我看过他们的事迹，也认识几个。老周，搞沉管的，在海底对接那会儿，连续七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记者问他怎么扛过来的，他说不知道，就是扛过来了。后来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说那七十个小时里他脑子里就一件事——万一对接不上，怎么跟上面交代。记者说你就不怕自己出事？他愣了一下，说，没想过。

老陈，搞人工岛的，台风来了别人往岸上撤，他们得往岛上冲——设备在那儿，人不在，出了事谁负责？他说有一次台风过境，浪打在临时栈桥上，人站都站不住，他们是爬着过去的。

　　还有小刘，刚毕业就上了岛，一待就是三年。女朋友分了。他说不怪人家，谁愿意跟一个在海上漂着的人谈对象。后来桥通了，他调去了西南，还是修桥。记者问他后悔不，他说后悔什么，桥在那儿呢。

　　这些人，平时你见不着。桥修完了，他们撤了，去下一个工地。没有镜头对着他们，没有人给他们鼓掌。可这座桥，就是他们用命堆出来的。

　　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替自己激动。我是替他们。

　　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

三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大桥通车那天，我在电视上看直播，看到车队从珠海出发，四十五分钟到香港。漂亮。真漂亮。可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桥修好了，然后呢？

　　这问题听起来有点傻。桥修好了，当然是通车啊。可我想的不是这个。

　　我也修了半辈子路，修完一条，又去修下一条。一条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它在那儿，你很少再去想它。可港珠澳大桥不一样。它太特殊了。它是“现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它是“一国两制”的标志性工程，它的名字从开工那天起就没从新闻里消失过。这样的桥，修好了，真的“修好了”吗？

　　我站在观景平台上，看着桥面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突然觉得，这座桥的命运，可能比我们这些修桥的人还要重。它不仅要承担车流，还要承担一个时代的期待。它不能老，不能坏，不能出任何问题。这公平吗？对一座桥来说，这不太公平。可它偏偏就是这样的桥。

　　我没想出答案。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由我来回答。

四

　　说点实在的。

　　大桥通车，香港到珠海，从三个小时变成四十五分钟。三个小时和四十五分钟，差别在哪儿？

　　我想起一个事。前些年看采访，一个跑运输的师傅，姓黄。他老婆孩子在珠海，他在香港送货，每个周末回家，路上就得折腾三个多小时。有时候堵在虎门大桥上，一堵就是一两个小时。他说他最怕接到老婆电话问“到哪儿了”，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到哪儿了。

　　港珠澳大桥通车以后，记者说，老黄，以后你回家不用堵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是啊，以后老婆问“到哪儿了”，我可以直接说“过了桥就是”。

　　过了桥就是。这句话，听着简单。可对老黄来说，对成千上万个老黄来说，这四十五分钟，是把家拉近了的四十五分钟。是把日子过得更像日子的四十五分钟。

　　一座桥，能改变什么？也许改变不了什么大事。但能改变一个普通人回家的时间，能让他早一个小时看到老婆孩子，我觉得，这就够大了。

　　路过珠海口岸，看到排队过关的车，两地牌照的，一辆接一辆。有私家车，有货车，有挂着粤港两地牌的商务车。队伍很长，但没人按喇叭。大家就那么排着，慢慢往前挪。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通车仪式的航拍都好看。

五

　　站在伶仃洋边上，不想到文天祥，不可能。

　　八百多年前，他在这片海上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是绝境里的绝唱。他站在船上，看着这片海，看到的是一个王朝的末日。我站在岸上，看着这片海，看到的是——一辆辆车从桥上开过去。

　　同一个地方，隔了八百年，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不禁问自己：如果文天祥活到今天，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也站在这个观景平台上，看着这座桥，沉默很久？他会不会觉得，八百年后的中国人，把他当年“叹零丁”的地方，变成了一座桥？

　　我不知道。也许他会沉默很久。也许他什么都不会说。八百年前的事，谁说得准呢。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失望。一个写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人，看到八百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做事、还在修桥、还在把天堑变成通途，他应该不会失望。

六

　　天快黑了。海面上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暗紫，大桥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真的像一道彩虹。

　　我在观景平台上站了一下午。旁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我一直在。保安过来看了我两次，大概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我冲他笑笑，他点点头走了。

　　临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大桥。它安安静静地卧在海上，不说话，不炫耀，就那么卧着。

　　我想起老周、老陈、小刘，想起那些在伶仃洋上待了九年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在修哪一座桥？在哪个荒山野岭里熬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中国交通建设者这几个字，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写下去的。没有人记得每一个名字，但每一条路、每一座桥，都记得。

　　虹起伶仃洋，梦圆粤港澳。

　　这座桥，是写给历史的答卷，也是写给未来的承诺。

　　我为自己是一名交通建设者而骄傲。这份骄傲，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所有把背影留给家人、把脚步留给荒野、把汗水留给江海的人。

我在栏杆上拍了一下。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