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后，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又聚了一群躲雨的村民。

进村的这条路，烂了好多年。天晴刮风，尘土飞扬，走半里路，人就跟从土堆里钻出来似的。一到下雨天更要命，干土被雨水泡成黏糊糊的黄泥，稠得像熬了半宿的糯米浆。一脚踩下去，湿泥死死裹住脚，用力一拔，脚拔出来了，鞋子却直接陷进泥里。人还得弯腰伸手在烂泥里摸索，才能把鞋抠出来，稍不留神就摔个仰面朝天。

前两年，村西头的陈老头下雨天去邻村买药，就摔在泥坑里，腿直接摔折了，躺床上大半年，受了莫大的罪。

平日里村里人闲下来，蹲在墙根晒太阳，张口闭口都是咒骂这条烂路。

人人都骂村干部不作为，拿着国家的工资混日子，从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尤其村东头的王大嘴，嘴碎嗓门大，天天嚷嚷：“这破路再不修，早晚把人困死！哪天修路，我甚呀能干，白出力，一分钱不要都行！”

边上坐着的村民，全都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显得大公无私，满心牵挂着村子的发展。

村里外出打工的李强，在外做建材生意发了财，开着小轿车回村。车子刚到村口，直接陷进泥坑里动弹不得，最后还是十几个村民齐心协力，才把车推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自己裤腿上的泥，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泥点、却十分热情的脸，沉稳地说道：

“这条路，我全包了。水泥、石子、工人工钱，全部由我承担，不用村里一户人家凑钱，说干就干，咱们马上开工，修成平坦坦的水泥路。”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欢跃起来。

先前整日牢骚满腹的村民，转头都夸赞李强不忘本，是村里的大贵人。

王大嘴跑得最为勤快，一天往李强家跑三四趟，递烟倒水，嘴跟抹了蜜似的，逢人就夸：还是李强靠谱，发财了也没忘了村里的乡亲。

所有人都满心欢喜等着走上平展展的水泥路，盘算着以后出门再也不用踩烂泥，田里的瓜果也能顺利拉到镇上，卖出好价钱。

谁知第二天刚动工，就出了岔子。

修路需要稍微拐一点弯，把路线拉直，全程只占用三户人家的零星边角地，每户也就两三平米。这些地块全是荒草滩，已经好几年没有耕种，对各家的收成没有丝毫影响。

可就这么一丁点闲置土地，三户人家当场就翻了脸。

刘老汉第一个站出来，扛着锄头死死蹲在地头，脸色阴沉：“甭管是谁出钱修路，我的地，一根草都不能动！他有钱是他的本事，跟我毫无关系，凭什么占用我的地？”

张二婶做得更过分，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道：“表面上大方掏钱修路，实则心眼歹毒，想无偿占用村民的土地，借着修路换个好名声！”

还有村里的光棍赵三，家境一贫如洗，却直接狮子大开口，索要五千元土地补偿。就那两平米常年闲置的荒地，少一分补偿都不让施工队通行。

李强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施工车的车门把手上，听完赵三的话，指尖慢慢松开，目光从刘老汉紧绷的脸，缓缓移到张二婶撒泼的模样，最后落在赵三理直气壮的脸上。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嘴角那点淡淡的笑彻底消散了，眼神渐渐沉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阴云。

修路工人凑过来，低声劝他：“不过几千块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给了就算了，赶紧把路修完才是正事。”

李强偏过头，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工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凉意：

“我拿得出。”

他转回头，视线重新投向拦路的三人，又缓缓扫过围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村民，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出钱修路，是不想让大家再遭罪，能走平整好路，是我心甘情愿。但这不是我欠谁的。荒地空着也是空着，修路是为全村谋利，如今反倒成了众人索要好处的由头。”

这时人群里还有人说风凉话：“李强赚了那么多钱，五千块对他而言不值一提，未免太过小气了。”

李强一怔，随即带着几分自嘲说道：

“钱我可以出，但这人心，我不能惯着。”

那个当初主动喊着要免费出工的王大嘴，此刻也彻底退缩，躲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生怕和修路这件事扯上半点关系。

李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静伫立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下沉，目光空落落地落在了远处的泥路上。

山村的夜，静得寒凉。村东头不时传来几声狗叫，赵三家的窗户还透着一缕微光，屋内隐约传出村干部苦口婆心劝说赵三的声音。

几小时后，村干部又心急火燎地找到李强，好言劝说，希望他退一步，把补偿款出了，别让全村人的期盼落空。

李强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不激动、不恼怒，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听完村干部的劝说，他抬眼，目光清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钱我可以给，但今天他们能为这点荒地要五千补偿，明天就能为别的事再肆意开口索取。我修路是为求心安，不是为自找气受。”

他语气依旧平稳，眼底仅存的一丝最后的温度，彻底降了下来：

“这事，算了。”

最终，一场五千元的占地补偿纠纷，彻底断送了修路工程的希望。

第三天，心灰意冷的李强遣散了施工队，退回所有建材，当众宣布放弃修路。

临走前，他只对村支书说了一句大白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累透了的疲惫：

“我掏钱修路是情分，不修是本分。我自掏腰包、费心费力，还要受尽乡亲们的刁难，我到底图什么？”

暮色沉沉落下，像一块脏抹布捂住了整个村口。李强提着那双沾满干硬黄泥的胶鞋，脚步沉重，偶尔抬眼望向那条蜿蜒的泥水路，眼底没有愤怒，只剩一片落空的失望。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言，脚步坚定地走向自己的车子。

先前纷纷夸赞李强的村民，转头便在背后嚼起了舌根。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就是假装行善，装不下去才露了原形。”

“赚了点钱就目中无人、心胸狭隘，一点亏都不肯吃。”

“说到底本意就是想换个好名声，从来没安什么好心。”

这些闲言碎语飘进李强耳中时，他已经坐进车里，车窗半降。他听得一清二楚，脸上波澜不惊，没有诧异，也没有动怒，只是平视前方，随后缓缓升上车窗，不再停留。

王大嘴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日日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抱怨，骂李强心胸狭隘，感叹世道人心不古，还再次撺掇村民去镇上申请修路，又一次当众表态，愿意免费出工出力。

没过几日，一场大雨骤然倾泻，黄泥路再度变成一片泥潭。

雨停之后，老槐树下依旧是往日那群村民。王大嘴斜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半截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不住咒骂这难走的破路；刘老汉、张二婶几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谈，对当初阻拦修路的事绝口不提。

这时，众人远远望见赵三的三轮车陷在泥沟里，动弹不得。此刻的赵三浑身沾满黄泥，膝盖以下的裤腿被泥浆彻底浸透，脚上只剩一只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路尽头艰难挪来。

赵三走到老槐树下，浑身泥水淋漓。他没有抱怨路况，也没有开口求助，只是用那只光脚，在烂泥里重重跺了一下，随后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往家走去。

     作者简介：刘俊珍：笔名，轻风慢书，山西汾西人，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会员。发表了散文《无缘的爱，裹我半生》等五十余篇计十余万字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