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光|魂牵梦萦洞庭湖(小说)
更新时间:2026-02-05 关注:3726
一
我家的祖祖辈辈都是作田把式,在牛屁股后面过完了贫穷而又平淡的一生。直到我曾祖父那一代,我家的历史便添上了辉煌的一页。我那被称作曾祖父的祖先,天生的精怪、灵活,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而且悟性惊人。如果当时家里有钱供他读书,我曾祖父必定能出息成一个人物,在清朝末年时,通过科举考试混个官儿是不成问题的。可是,当时曾祖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盖,天生一个读书的料却没有读书的命。命没让曾祖父官运亨通,命却把他造就成一个名扬方圆几百里的无人匹敌的神鞭师傅。
曾祖父独创神鞭其实很简单。小时候,他常看到他父亲挥舞着牛鞭拍打在牛屁股上,就认为很好玩,于是,他经常拿着牛鞭在禾场上挥舞。舞着舞着,这牛鞭在我曾祖父手上就变得十分神奇了。禾场上不见我曾祖父和牛鞭,却见一个旋转着的让人眩目的巨大球体在跳跃着。那球体其实就是我曾祖父手上的牛鞭以极快的速度舞着而形成的弧线,曾祖父居于一道道弧线所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安全屏障中,无人敢近身。后来,我曾祖父就创造了一种不仅能够防身而且能够攻击对方的鞭子,当地人敬畏的称为“神鞭”,我曾祖父也就被人们恭敬地称为“神鞭师傅”。
我说我家的历史到我曾祖父这一代便变得辉煌起来,并不仅仅因为我曾祖父是远近闻名的神鞭师傅,我是说在他的神鞭下聚集着一百多名虔诚的信徒,神鞭所指,所向披靡。这在当时的洞庭湖已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这股势力渐渐壮大且矛头直指土豪劣神、清末官府。当时清朝的地方官吏只要听到神鞭师傅来了,就闻风丧胆,一时间朝庭震惊,扬言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支洞庭湖的草寇镇压下去,要把神鞭师傅碎尸万段。
清末朝庭几次派兵围困洞庭湖,都被我曾祖父巧妙周旋化险为夷。我曾祖父肯定精通《孙子兵法》,否则,我曾祖父的神鞭和手下的长矛大刀不会与洋枪洋炮的清兵对峙将近十年。
那一天,清兵终于围困了我曾祖父。尽管当时我曾祖父的神鞭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最终除我曾祖父一人突围出来外,其他人无一人幸存。我曾祖父冲出重围后踉踉跄跄跪走在一条河堤上。这时,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苍凉的河堤就变得血红血红。天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周围阒无声息,我曾祖父跪在河堤上的那副情景就很瘆人。突然,他仰头朝天嚎叫起来,天不助我!天不助我!然后将头重重地磕在河堤上。这时,南方的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铺天盖地而来,势有摧毁一切压倒一切的力量。一时间天昏地暗,尘土飞扬,树枝断裂。我曾祖父神情肃穆地跪在河堤上,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淋透了他的衣服,更显出一种难言的悲壮。
我曾祖父一人突围出来后,隐姓埋名躲在洞庭湖西的一个小村庄,从此一蹶不振。曾祖父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究和归纳神鞭技法,并撰写出一部专门记载神鞭套路的《神鞭鞭法》。不久后,我曾祖父病逝,神鞭和《神鞭鞭法》传给了我爷爷秋生。
二
曾祖父去世后,我爷爷秋生成了一个孤儿。举目无亲的我爷爷并不觉得寂寞,他在我曾祖父留下的那个破茅棚里住了一段时间,专门研读《神鞭鞭法》。《神鞭鞭法》能够倒背如流时,我曾祖父留下的那根神鞭在我爷爷手上也能舞动自然了,且变化多端,险象环生。神鞭出手不凡几乎可以与我曾祖父的身手媲美。当时我爷爷年仅十六岁。
十六岁的我爷爷生得魁梧高大,决定外出闯荡。他来到我曾祖父坟前。坟墓上生满了杂草,有一只乌鸦落在坟堆旁的一棵枯树丫上,突然“哑”地一声惊叫,向空中展翅飞去,天空一片昏暗。我爷爷默默地跪在我曾祖父的坟前,突然刮来一阵风,阴森森的。耳旁就响起一阵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秋生,神鞭不能欺压贫民百姓,切记。
这声音我爷爷好像在梦中曾听见过,他知道这是我曾祖父的声音。在这空旷荒凉的坟地,我爷爷再一次听到这声音,就不自觉地浑身颤抖起来,我爷爷跪在我曾祖父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仓皇离开坟地,开始了闯荡生涯。
我爷爷没像我曾祖父那样拿着神鞭去创造耸人听闻的奇迹。他没有明目张胆地拉出一支队伍,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我爷爷凭着神鞭绝技要干出什么样的事来都有可能。当时,辛亥革命爆发,我爷爷完全可以追随孙中山先生当个革命党人什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那我爷爷的故事读者诸君听取起来就合胃口,就会充满革命激情而且热血膨胀。偏偏我爷爷年纪轻轻就是个没觉悟的人,我爷爷那时的觉悟仅仅觉悟到我曾祖父留给他的那根神鞭能挣碗饭吃。
自从我爷爷告别我曾祖父的坟墓后,孤单一人,在洞庭湖一带游荡,偶尔路见不平就拔鞭相助。我爷爷行踪不定出没在洞庭湖一带,就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江湖侠士。但武侠小说中的那些江湖侠士他们似乎都不食人间烟火,他们并不为自己的温饱问题而做过一些什么。我爷爷却不同,他几乎天天为自己的温饱问题而烦恼,衣不蔽体、饥肠辘辘是常有的事。在那动荡不安的年月,我爷爷终于放弃了那种江湖侠士的生活,十八岁那年,他离开了洞庭湖,北渡长江,来到了湖北境内的一个小镇。小镇不大,但处于水陆交通的枢纽口,流动人口很多,我爷爷便在小镇上卖艺,挣钱糊口。
我爷爷在小镇上舞动着我曾祖父的那根神鞭后投入很认真。围观的人群渐渐多起来,有穿绫罗绸缎的,也有衣衫褴褛。地上一个土钵子就有铜钱丢进来。太阳下山时,我爷爷就收摊。他手捧着铜钱笑得很满足,就到附近的一家饭铺吃了个酒足饭饱。待从饭铺出来,天已一片昏暗。
我爷爷走在小镇上,步子显得十分凌乱,他眼睛微闭,明显有几分醉意。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几声打情骂俏的笑声。我爷爷睁开眼睛,只见前面红漆木楼灯火辉煌,借着灯光近前细看,却是一家旅店,名号“君再来旅店”,那笑骂声就是从木楼里飘出来的。这时,就有一个嗲声嗲气的声音颤颤地从木楼上滚下来。先生,要住宿么?包您满意。我爷爷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红着绿的妖艳女子在向他眉飞色舞。顿时,我爷爷体内的酒精开始发酵,全身的血液几乎要咆哮起来。我爷爷睁着一双被酒精熏得血红的眼睛盯着那女子不知如何是好时,楼下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婆子,一把携住我爷爷的胳膊就往楼上走,一边还说,先生,原来您就是白天在小镇卖艺的神鞭师傅,您初来乍到,不用担心,我们这儿的小姐个个包您满意。
一阵晚风从巷口刮来,凉飕飕的,我爷爷顿时清醒了许多,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家妓院。那老妇人一边携住我爷爷一边喊楼上的那个女子,翠姑,快下来接这位爷上楼去。还没等那个叫翠姑的下楼来,我爷爷稍稍用力就把那老妇人推出丈余远,那老妇人来不及站稳就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等到那个叫翠姑的女子下楼来扶起她时,我爷爷已走得无影无踪。
三
我爷爷白天在小镇上卖艺,晚上住宿在春风旅店,这中间来去都要经过君再来旅店。我爷爷经过君再来旅店时心跳就要加快,但我爷爷总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可是,有段时间我爷爷经过君再来旅店时,总觉得木楼上有一双眼睛偷偷盯着他看。有一次,我爷爷壮起胆子有意侧过头去,便和那双眼睛相撞,后者连忙把视线移开,去瞅木楼下的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大概无人细心浇灌,已枯萎、凋落。也许触景生情,那双眼睛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眉宇间生出淡淡的哀愁。
那偷看我爷爷的女子分明就是那个叫翠姑的,她招待客人时表现出来的那份风骚浪荡已荡然无存。女人真是个怪物。我爷爷莫名其妙地愣在那儿,一会儿便觉得没意思,若无其事地走了。
感到吃惊的是,我爷爷不管是早上还是傍晚时经过木楼,那女子总是坐在木楼上看着我爷爷经过,她好像知道我爷爷的行踪专门坐在那儿守候似的。她看我爷爷的胆子也大了许多,我爷爷看她时她再也没有把眼睛看向别处。我爷爷就发现这翠姑的眼睛生得好大好漂亮,好大好漂亮的的眼睛镶嵌在白皙的樱桃似的脸蛋上,就使翠姑变得楚楚动人起来。我爷爷看翠姑没意思就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爷爷在镇上舞神鞭,再没有以前那么投入那么认真,翠姑那双大眼儿那白皙的脸蛋儿让他分神,我爷爷就有点心不在焉。这时围观的人就喊,神鞭师傅,你的鞭怎么就蔫了,昨晚莫不是宿在君再来旅店吧。我爷爷连忙收鞭,拱手向围观的人群道歉,说是昨晚不慎着凉,轻微感冒,有点头晕,现在没事了。说罢,手一扬,神鞭生风,似山洪虎啸,眨眼工夫,人鞭旋着一团,很难分辨。围观的人看到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于是又掀起一阵喝彩声。
晚上,我爷爷宿在旅店里,店里很沉寂。我爷爷满脑子想着翠姑时眼睛就看着墙壁,翠姑的小脸蛋比墙壁白。我爷爷想翠姑时就坐立不安,鬼使神差般来到君再来旅店,但我爷爷却不敢上木楼。木楼的走廊上不见翠姑的身影,我爷爷知道翠姑在陪客,于是胸口就像被刀子捅了一样在流血,脸也顿时惨白。我爷爷买了一瓶烈性酒,边喝边回到春风旅店。我爷爷闷闷不乐地喝完那瓶酒时,已烂醉如泥烂。待睁开眼时,天已大亮。我爷爷翻身下场直奔君再来旅店,翠姑早在木楼上等候。她看见我爷爷时递给我爷爷一个微笑,随即将一个纸团扔给我爷爷。我爷爷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只见纸上写着几个字:我想跟你走!纸上只写着这几个字,我爷爷却看了很久。等我爷爷醒悟过来时,木楼的走廊上已没有翠姑的踪影。
我爷爷拿着纸团返回旅店。这一天他没到小镇上去卖艺。随后的好几天时间里君再来旅店的木楼前没有了我爷爷的身影。翠姑坐在木楼的走廊上痴痴地瞧着前面的人行道,她的身形明显憔悴了许多,她眼眶微红,有泪光闪动,分明是因为某种伤感而偷偷哭泣过。等到我爷爷的身影再次在木楼前出现时,木楼上却看不到翠姑了。翠姑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木楼上看我爷爷经过,我爷爷就惊诧,惊诧后的我爷爷就有些丢魂失魄,没心思在小镇上卖艺了。
我爷爷决定要弄个明白,这样想着就来到了君再来旅店。那个守在木楼上接待的老妇人挂满笑迎上来,随口嚷道:哟,是神鞭大爷来了,您白天不去卖艺却有心情上我这儿泡小姐,难得难得。我爷爷不答话,只问一句,翠姑在么?那妇人随即来了精神,眉头一扬,阴阳怪调地说道,看不出神鞭师傅原来还是假正经,有道是哪个男人不爱花,我就不信你神鞭大爷的那根鞭子是不吃荤的。我爷爷皱了皱眉头,正色道,我问你,翠姑在么?那老妇人仿佛才听清我爷爷的问话。你说翠姑,她病了,白天不能陪客,你晚上来吧。那老妇人说完便把二郎腿架起很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爷爷听说翠姑病了,就要冲上楼去,但见楼梯口并排站着两个打手,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爷爷。我爷爷只好作罢,转身离开。这时,身边就转来那老妇人一阵浪笑,看你假正经,憋死你。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我爷爷就急匆匆闯进君再来旅店,那老妇人却挡住我爷爷,说,翠姑正在陪客,其他小姐陪你行不行?我要翠姑!我爷爷说。一手把老妇人拂到一边。楼梯口两个打手闻声一齐扑过来,我爷爷并不闪避,而是迎前一步,顺势抓住两人的一只手腕用力往后拉,两人一同栽倒在地爬不起来。我爷爷迅即上楼,连踹两扇门,不见翠姑,踹开第三扇门时,我爷爷见一个男人野兽般扑在一个女人身上在剥她的衣服。我爷爷箭步上前,双手把那男人提了起来扔到门口。我爷爷瞧床上女人一眼,正是翠姑。这时,那男人恼羞成怒,举着一把凳子反扑过来,我爷爷从胸前拔出神鞭,神鞭飞出,那男人手上的凳子应声落地。于是,那男人大惊失色,捂着手苍惶逃走。我爷爷立即对翠姑说,快穿好衣跟我走!翠姑穿好衣服和我爷爷刚走出房门,楼下的那两个打手已追上楼来挡住去路。我爷爷用神鞭指着他们,低声吼道:滚开!两个打手不答话,“嗖”地掏出匕首一步一步逼拢我爷爷。我爷爷毫无惧色,只见他神鞭一扬,两个打手的项颈之间立刻旋起两朵好看的小花,随着小花的消失,两个打手已倒在地上各自抱着颈部鬼哭狼嚎,鲜血从他们手指缝里溢出来。我爷爷拉着翠姑下了楼,那老妇人却抱住我爷爷的腿嚎叫道:神鞭大爷,你不能带走翠姑走,她是我花了许多大洋买来的的呀。我爷爷就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铜钱丢在地上,然后带着翠姑消失在夜色中。
四
我爷爷拉着翠姑一口气奔了几十里,爬上了一条河堤,翠姑已累得迈不开步子。翠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休息一会儿,我爷爷见四周一片寂静知道没有人追上来就说好吧,休息一会儿。我爷爷在距翠姑丈余远的地方坐下来,不看翠姑却看着在月光下闪着幽幽光亮的河心。河面不时就有一阵风吹来,在这午夜时分,风凉浸骨,全身就有一种酸软、舒适的感觉。
我该怎样叫你?翠姑声音颤颤地问我爷爷。叫我秋生吧,我爷爷说。翠姑见我爷爷望着河心始终不看她一眼,鼻子一酸就有眼泪流出来。翠姑低声抽泣使我爷爷惊愕,便问,你怎么啦?翠姑哽咽道:你不喜欢我,不想带我走是不是?这世上我没有亲人了,我是个孤儿。你把我从君再来旅店救出来,可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倒不如就投到这河里结束这条贱命。说完起身跑下河堤。我爷爷见状,飞跃过去,在河滩上拦腰抱住了翠姑。翠姑口中囔着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但无法挣脱我爷爷刚劲有力的双臂,就顺从地倒在我爷爷的怀中。
因身体十分虚弱再加上夜间行走的疲劳,翠姑倒在我爷爷怀中就进入了梦香,抽泣声渐渐变得若有若无。我爷爷抱着翠姑坐在了河滩上,这时,就有轻微的鼾声从翠姑小巧的鼻孔里嘴唇里飞扬出来。在这阒无声息的夜晚,这鼾声就像是哼着的一首曲子,悠扬、明快,在河滩上、在夜空中与月光交相辉映。这是我爷爷第一次亲近女人、听女人的鼾声。翠姑平静的鼾声把我爷爷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安祥、宁静、温馨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蹂躏和践踏,没有坑人的陷井,没有阴谋和罪恶。于是,一位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位春心躁动渴盼着女人的男人,当他怀中真正拥有一个女人的时候,那心思儿竟然平静得像月光下的河水。我爷爷坐在河滩上,怀抱着翠姑,听翠姑均匀的鼾声守候到天明。
翠姑醒来后,见我爷爷笑着看她,就说,你一直没睡?我爷爷点点头,说,你的鼾声很好听。翠姑笑道,这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夜。翠姑起来,仰头看了一下天空,只见天空乌云密布,一幅阴惨惨的样子,就轻叹道,昨晚月光那么好,今天就怎么变天了。说罢,双眼盛满了忧伤。我爷爷立起身,说,我们走吧。翠姑道,我们去哪?这一问把我爷爷问懵了,半晌没有说话。这时,翠姑道,我的家乡在洞庭湖,我离开家乡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做梦都想回去。我爷爷说,我和你一样是个孤儿,我的家乡也在洞庭湖。这几年,我浪迹天涯,行踪漂泊,四海为家,但我并没忘记家乡洞庭湖。尽管那儿我没有亲人了,但洞庭湖那壮丽的湖水风光时常牵动着我的思念。翠姑朝南而立,她知道家乡洞庭湖就在南方,她脸容肃穆,心思儿仿佛已飞到了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十年前一个晦暗的日子,翠姑父母在洞庭湖上捕鱼不幸双双遇难,当时,翠姑年仅十五岁。十五岁的翠姑为了寻找母亲的一个远房亲戚孤单一人开始流浪他乡。后来被人拐骗卖到君再来旅店。不幸的翠姑十五岁那年就尝尽了屈辱,受尽了折磨,这种被囚禁的生活一过竟就是漫长的十年。
秋生,没想到我还会从那罪恶的笼子里出来,以前我想这辈子也许没有机会了。现在,我有了自由,就像天空中飞翔的那些悠闲自在的小鸟雀哩。一想起我还能回到离别十年的家乡洞庭湖,我就能感觉到我胸膛在“突突”地跳哩,我好高兴哩。翠姑说。
翠姑,我会带你回到家乡回到洞庭湖去的,但不是现在。我似乎觉得我还应当在外闯闯。昨晚,我心事重重,其实并非不想带你走,我总觉得你跟我走会吃苦受累。既然老天爷把流浪他乡的我们俩拴到一块儿,肯定留有一条活路让我们走下去的。你说呢?我爷爷说。
翠姑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微笑地点了点头。
我爷爷自认为凭借神鞭绝技不仅能保护翠姑,而且能挣钱糊口,这样想着他便决心到河那边的世界去闯闯。我爷爷带着翠姑寻到了渡船码头,他们过了河,进入到河那边的世界。
五
我爷爷和翠姑赶了一上午的路,渐渐地就口渴、饥饿难耐。这时,不远处一道灰色的围墙兀立着格外醒目。围墙内大遍的瓦房鳞次栉比,气势怀宏。我爷爷心想道,这是一个聚财万贯地势显赫的大户人家,沿途所见全是一些破败不堪的茅棚和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荒凉景致不堪入目,而居然有人能建起这样大规模的建筑,可见这世道到了何等不公平的程度。我爷爷有些愤愤不平。但这种愤愤不平并没有阻挡我爷爷前去求点吃的喝的。眼下,除了上这户人家还能上哪儿去找吃的喝的呢?我爷爷拉着翠姑沿着围墙走了很久才来到大门口。大门血红血红,关闭着,像一尊凶神恶煞,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要把来人吞噬掉似的。两尊石狮分立门前,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让人不寒而栗。通向大门,需上十级台阶,这大门就显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我爷爷上了台阶,来到大门口,先轻轻敲了几下大门,见里面没什么声响,于是用拳头把大门擂得山响。这时,就有人骂骂咧咧来开门。开门的人尖嘴暴牙,生着一双三角眼,见是我爷爷,就说,找死呀!我爷爷来不及答话,大门又“咣”地一声关闭了。我爷爷再次把大门擂得山响,大门再次打开,却不见三角眼,倏地却窜出两条毛色乌黑发亮且凶猛无比的狗来,“汪汪”着直扑我爷爷。我爷爷飞脚把狗踢开,然后身子一跃下了台阶。两条狗随即追来,一条扑向我爷爷、另一条却扑向翠姑。我爷爷惊叫道,翠姑小心!,迅即避开朝他扑来的这条狗。一道闪光从我爷爷胸前飞出直扑另一条狗,那条狗绝望地惊叫两声就倒在翠姑脚下不动了。又一道闪光划过,扑向我爷爷的那条狗就陡地没了声息栽倒在地。两条狗几乎在同时躺在地上,它们的颈间都裂开一条同样长的口子,鲜血正从裂口处汩汩地流出来。翠姑惊魂未定,她的裤子被狗撕咬下一块布片,白花花的大腿就让人眩目。
不知什么时候石阶上就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穿金黄色绸缎的老头,他的右眼有巴掌大一块地方青灰幽暗,就像被人狠狠地击了一巴掌永远不能还原一样。他身后并排站着四个表情冷酷,一看就知道什么坏事都能干的家伙。那尖嘴暴牙生着一双三角眼的家伙,站在青灰脸旁正在他耳边嘀咕什么。青灰脸摇摇头,显然是不赞成三角眼的做法,他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爷爷。青灰脸显然是这围墙里的主人。
我爷爷抱拳向青灰脸道歉,青灰脸不答话,依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爷爷,然后盯着我爷爷手上的神鞭出神。青灰脸把目光移向翠姑的时候,那青灰幽暗的右眼也放起光来,贪婪地在翠姑脸上扫来扫去,最后盯着翠姑的大腿不想离开。
她是你什么人?青灰脸指着翠姑问我爷爷。我老婆,我爷爷说,脸红到了脖子上。我决定收下你们俩,除吃外,每月还有可观的报酬,青灰脸洋洋得意地说。我们肯怕不能留下,只想弄点吃的就走,我爷爷说。青灰脸收敛笑容,顿时,另一边脸也变得铁青,他低声喊道,你们打死我两条狗,只有你们两个人才能替换我两条狗,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爷爷血往上涌,几乎要咆哮起来,手上的神鞭差点就要飞向青灰脸,但他却忍了下来。心想暂时留在这儿也无妨,翠姑身体虚弱,能有个地方安顿下来养病也好,以后再寻思离开。这样想着,我爷爷就同意留下来。那张青灰脸于是又皮笑肉不笑起来。
六
青灰脸是这一带无恶不作的大恶霸,他拥有的土地在他祖传基业上已扩大了一倍。方圆百里的土地上的穷苦农民手无寸土,只有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在青灰脸的魔爪下挣扎着生活。他们拼命干活,却依旧被冻死、饿死,于是穷人中就有人觉悟起来。觉悟起来的穷人就有人抗租。土地日益辽阔对于青灰脸来说并非全是好事,辽阔的土地不便于管理,而穷人们抗租的情绪在高涨。青灰脸关起大门在家里苦思良策却又无计可施时,我爷爷却出现在他眼前。我爷爷神鞭发出,两条狗同时倒在地上,流着血,这在青灰脸眼里却是另外一番情景,那倒在地上的不是两条狗,而是许许多多跟他抗租的穷苦百姓。与其说青灰脸欣赏我爷爷,不如说青灰脸看中了我曾祖父留给我爷爷的那根神鞭。
我爷爷同意留下来,他根本没有想到青灰脸是要利用他维护秩序,镇压抗租百姓。青灰脸提出的条件是只要我爷爷能使抗租最激烈的一个叫做阎王庙的村庄平息下来就可以带翠姑走。我爷爷不同意青灰脸的条件,他愤怒地对青灰脸说,你别想借刀杀人,我不会用神鞭去伤害穷苦百姓的。青灰脸冷笑道,翠姑在我手上,你看着办吧。不过放心,我已派专人伺候她,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一切都好办。
狡猾的青灰脸,我爷爷心里骂道。但想到翠姑的安危,却又不得不同意青灰脸的条件。于是,我曾祖父曾经创造过感天地泣鬼神的故事的神鞭在我爷爷手中就成为了维护青灰脸利益、镇压穷苦百姓抗租的工具。我曾祖父如果有在天之灵,不知有何感慨。
那一天,我爷爷走在通往阎王庙村庄的那条路上的心情是很不平静的。他没忘记我曾祖父曾经叮嘱的那番话,那番话又在我曾祖父耳边回响,把我爷爷困扰得心神不安。秋生,神鞭不能欺压穷苦百姓,切记。其实,我爷爷私下里决没有用神鞭去伤害百姓的思想,他仅仅只想威胁一下,让抗租的事情暂时平息就带着翠姑一走了之。因此,我爷爷在阎王庙村庄时故意把神鞭舞得呼呼作响,果然一些抗租的穷苦百姓就变得畏畏葸葸服服帖帖。只有一家父子俩面对神鞭毫无惧色,他们振振有词,把青灰脸说得哑口无言,冷汗直冒。村庄一个晒谷坪上挤满了人,只见他们父子俩面对人群大声鼓动,我们不要退缩,不要被青灰脸淫威吓倒,我们要团结起来,抗租到底!青灰脸惊慌失措,就对着我爷爷叫嚣道,快制止他们父子俩瞎说,快!我爷爷内心就一片茫然,等他清醒时那神鞭已不听使唤地飞了出去。神鞭没有击在那父子俩的要害部位,却见他们父子俩的小腿上留下了一道同样长的血痕,他们栽倒在地痛苦地呻吟。这时,青灰脸和三角眼就得意地笑起来,阴森森的笑声就使我爷爷头脑一片空白。青灰脸却一不做、二不休,示意身旁的打手把那父子俩杀害了。人群一阵骚动。我爷爷大惊失色,没想到青灰脸这样心狠手辣,愤怒地看着青灰脸,说,你怎么就把他们杀了?青灰脸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秋生,他们父子俩在阎王庙闹得最凶,不杀了他们怎么唬得住众人?你看那些穷光蛋们个个吓得心惊肉跳,还有胆量跟我抗租吗?
青灰脸残酷镇压了阎王庙村庄的抗租,我爷爷理所当然的成了青灰脸的一个帮凶,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爷爷一直神情恍惚。青灰脸把我爷爷敬为座上宾,整日陪着花天酒地。我爷爷端着酒杯,那酒杯盛满的酒在我爷爷眼里却是一杯正散发着热气的鲜血,青灰脸整个的客厅里不是充实着酒的醇香,而是满屋的血腥味。青灰脸连声干、干,我爷爷只抿了一小口,结果却翻肠倒肚地吐了一地。我爷爷心事重重、坐立不安,只想带着翠姑离开是非之地。青灰脸利用我爷爷的目的已经达到却不同意我爷爷走,他看着我爷爷不露声色地冷笑。
阎王庙抗租的事件平息后,青灰脸带着我爷爷在其它村庄耀武扬威,横冲直撞,其它村庄也就变得毫无声息,秩序井然。青灰脸依旧不让我爷爷带翠姑走。自从我爷爷和翠姑进青灰脸的大院就被分离开来,翠姑的情况究竟怎样我爷爷一无所知。平息抗租后,青灰脸要么陪我爷爷花天酒地,要么陪我爷爷到各村庄转悠,从不提及翠姑。我爷爷问翠姑的情况时,青灰脸就说翠姑生活得很好,有人专门伺侯她,你别担心。我爷爷听青灰脸这样回答听得多了就十分厌烦,于是有一天,我爷爷终于发怒了,面对狡猾地青灰脸,我爷爷掏出神鞭逼向他,怒骂道,青灰脸,你出尔反尔,究竟安的什么心?快把翠姑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青灰脸眼睛内掠过一丝惊恐,继而又变得十分镇定,他舒缓一口气道,秋生老弟,你别见怪,翠姑确实生活很好,岂敢怠慢。既然我好心留你们,你们却执意要走,也许这是天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后天我为你们设宴送行,就算是老兄我的一份心意吧。我爷爷见青灰脸这么一说怒气渐消,再一次相信了青灰脸的许诺。
七
第二天,青灰脸吩咐三角眼和四个打手陪着我爷爷到一个路程十分险恶的村庄收租。一路上,我爷爷总觉得有些蹊跷。以前,不管是平息抗租还是去收租,那四个打手总是步履匆匆走在我爷爷的前面。而今天,除三角眼走在前面,其他四个打手不是尾随我爷爷后,就是分散在我爷爷的左右。我爷爷就暗中提防起来。走到一个峡谷险段,我爷爷就听见身后有一种响声,那分明是四个打手同时拔出了匕首,我爷爷甚至感觉到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他猛力刺来。与此同时,只见我爷爷大喝一声,身体腾空飞了起来。一刹那,神鞭像一道闪光,飞向四个打手,几乎同时,四个打手的匕首一同落地。我爷爷收鞭厉声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四个打手连忙跪在地上求我爷爷饶恕。三角眼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往回逃窜。我爷爷飞跃过去,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提了回来。三角眼跪在地上缩成一团。我爷爷指着他厉声道,为什么杀我?三角眼战战兢兢回道,是老爷要我们杀你,他要霸占翠姑,翠姑不依,老爷就说你已被他杀了,翠姑听说你已不在人世了,就……就……
我爷爷急不可待,连忙问道,翠姑怎么了?三角眼连喊饶命,我爷爷更加愤怒道,快说,翠姑怎么了?三角眼结结巴巴道,翠姑昨晚上……上吊了。
翠姑死了?我爷爷自言自语道,翠姑没死!突然,他一把抓住三角眼的衣襟把他提到眼前,吼道,你骗我,翠姑没有死对不对?三角眼脸色苍白,他被我爷爷强有力的手提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对我爷爷说,翠姑已经死了,老爷说先把你杀了后再来处理翠姑的尸体。你若不信,你回去打开关闭翠姑的房间就知道,我这儿有钥匙。三角眼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我爷爷。我爷爷没接钥匙却突然狂笑起来,这笑声阴森恐怖。我爷爷把三角眼扔在地上,冷笑道,你就是青灰脸派去专门看守翠姑的那个人?我爷爷寒气逼人,三角眼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就跑。我爷爷神鞭一扬,一道闪光直飞三角眼,只听见一声惨叫,三角眼就踉跄着扑倒在再也不能起来了。我爷爷绝望地叫一声翠姑,就把神鞭舞得“啪啪啪”响,他对还跪在一旁的四个打手道,你们滚吧,就直奔青灰脸大院。
院门关闭着。我爷爷翻过围墙,奔到后院关闭翠姑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我爷爷一脚踢开房门,房内情景使我爷爷目瞪口呆,翠姑果真悬在梁上,我爷爷惨叫一声翠姑,就把翠姑抱下来放在床上。翠姑泪痕宛在,胸前扣子全无,衣服破烂,胸脯上还留下了许多条被指甲划破的血痕。
狗日的青灰脸,我要杀了你!我爷爷冲出房门,奔向青灰脸住所。房门虚掩着,我爷爷闯进房内,这时,只听见青灰脸老婆还在嚎叫着,你要娶那小妖精我就和你拼命。青灰脸道,那小贱人已上吊了,你不必吃醋了。青灰脸听见了响声,刚好转过左脸,我爷爷的神鞭就击在他的左眼上。顿时,左眼血肉模糊。青灰脸惨叫一声后忍着剧痛,蒙着左眼,睁着那只青灰眼,终于看清是我爷爷时,就吓得倒退了一步。青灰脸刚拿刀抵抗,我爷爷的神鞭又飞舞过去,青灰脸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上。他的死法正和他那两条狗一样,颈间裂开一道同样长的裂口,裂口处正在流血。
我爷爷把翠姑从火炕里救出来,却又落入到青灰脸的魔爪里,这次,翠姑却永远走不出来了。
我爷爷搂着翠姑,痛苦地喊道,翠姑,我要带你走啊!你不是说要回去么?我就带你回去,回到美丽的洞庭湖去啊!翠姑……眼泪就从我爷爷眼里流出来。我爷爷搂着翠姑,一步一步走出了罪恶的大院……
八
我爷爷四十岁那年回到了洞庭湖。我曾祖父留给我爷爷的那个小茅棚已荡然无存。茅屋前那棵高达的苦楝树,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拦腰吹断,已枯萎死去。不远处零星住着的几户人家不知去向何方,房屋都已坍塌,茅草腐烂不堪。只有曾祖父的坟茔依旧默默地兀立在杂草丛生的一条残堤上,看世态炎凉、草木荣枯。我爷爷看见我曾祖父的坟茔时就像得了软骨病似的迈不开步子。虽然距坟地不远,但我爷爷却无法直着身子走过去,只好爬着来到我曾祖父坟前。荆棘划破了我爷爷的手和腿,身后的草丛,留下了我爷爷的斑斑血迹。
我爷爷跪在坟前,眼里噙满了泪水。他说,父亲,秋生不孝,一无所成,愧对您的教诲,无脸见您,倘若您有在天之灵,秋生愿受任何逞罚。说完,便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过了一阵,周围什么声响也没有,二十四年前告别坟地时的那阵怪风以及冥冥中耳旁响起的那种严厉的声音全没有了。四周万籁俱寂,有些怕人。过去坟堆旁那棵枯树,如今却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充满勃勃生机。又过了一阵,我爷爷才把头慢慢抬起来。此刻,才感觉到手和腿有一种钻心的疼痛,看时,手和腿已成为血肉模糊的一片。
我爷爷回到洞庭湖后,就在安葬我曾祖父的那条残堤上搭起一个草棚。他成了一个渔民,在波浪壮阔的洞庭湖上捕鱼营生,将近二十年。这期间,我爷爷认识了一个叫素菊的渔家姑娘,并娶她为妻。
我爷爷娶妻成家纯属一个偶然的巧合。这个叫做素菊的姑娘竟然生得与翠姑一模一样。我爷爷第一次看见她时竟惊喜地喊她一声翠姑。素菊却陌生地看着我爷爷,平静地道,我不叫翠姑,你认错人了。素菊轻盈地从我爷爷眼前飘过,我爷爷盯着她的背影越看越像,就情不自禁地追上去,拉着她的衣袖道,翠姑!你就是翠姑!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秋生!素菊冷冷地回过目光,重复道,我不是翠姑,我叫素菊,我不认识你。说完拂袖而去。我爷爷才发现自己失态,自言自语道,她不是翠姑,翠姑已经死了,但天地下怎么有人竟然这样相像。
后来,我爷爷知道素菊是一个渔家女。她常和她母亲在洞庭湖上捕鱼,我爷爷的船常与她们的船相遇。有时,她们母女俩体力不足,我爷爷就跃到她们船上帮忙拉网。有段时间,我爷爷捕鱼却往往空手而归,但他并不觉得沮丧。我爷爷并不在意自己能否捕到鱼,倒是只要有一天不帮她们母女俩摇撸捕鱼,心里就不踏实。我爷爷的这份诚心终于感动了她们母女俩。有一天,素菊母亲对我爷爷说,秋生,你单身一人,日子过得好冷清,你就搬到我们家来吧,这也是素菊的意思。我爷爷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素菊母亲又道,素菊父亲因患绝症两年前去世了,这两年来真苦了我们母女俩。唉!家里没个劳力,这打渔的日子真让人难捱哩。秋生,你心眼好,人又勤快,我将素菊许配给你,不知有何想法?她年纪不小了,该嫁人了。我爷爷显得十分慌乱,忙摆手道,这不行,我配不上素菊妹子,况且,我年纪比她大许多,我心里会不安的。素菊母亲又微笑道,俗话说,宁让男子大一甲,不让女子大一春,你年纪大点不碍事的。
我爷爷和素菊是在渔船上举行的婚礼。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湖面上拴着两条船,不时有微风从湖面掠过来。婚礼很简单,没有媒人,没有亲朋戚友来热闹。很静。连洞庭湖的湖水也收敛了往日的那份喧哗那份粗犷,变得温驯起来。一切都在有条有序中进行。这时,只见我爷爷和素菊双双从船仓里走出来,他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相视一笑就立在甲板上。素菊母亲早已坐在甲板上等候。素菊母亲示意他们站好后,就喊道,一拜天。我爷爷和素菊就双双跪在甲板上,同时,头也深深地嗑了下去。二拜洞庭湖,素菊母亲又喊道。面对一望无际的洞庭湖,我爷爷和素菊双双虔诚地跪拜下去。他们都是喝洞庭湖的湖水长大的,洞庭湖对于他们来说很亲切,而对于在外闯荡几十年的我爷爷来说,与洞庭湖更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洞庭湖博大深邃,像母亲的爱源远流长。洞庭湖是母亲湖。当我爷爷和素菊双双跪拜在素菊母亲膝下时,素菊母亲微笑着把她们扶起来,她说,老天爷会保佑你们的,洞庭湖会保佑你们的。
九
素菊母亲在生命垂危时的最大愿望,是想亲眼看一看即将降临人世的外孙。这个历尽艰辛的老妇人,连这点愿望都没实现就在病床上去世了。老妇人带着临终前的遗憾走了,仅仅三天后,一个新的生命冲破母体从未开启的栈道降临人间。这个新的生命便是我父亲。我爷爷给我父亲取名叫春生。
我爷爷回到洞庭湖后就结束了他单身闯荡的生活,成了家。他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家。我父亲的出世,无疑给这个家带来了新的希望。给我命运多舛的我爷爷灌入了新的活力。我爷爷撒网捕鱼的劲头更足。于是,这个小家庭的日子也就过得红红火火、顺顺当当。
令人奇怪的是,自从我爷爷回到洞庭湖后就没见他舞过神鞭,他连提也没提过,就仿佛根本没有神鞭一样。神鞭失踪了,神鞭成了一个谜。
直到日寇在洞庭湖区制造惨案,我祖母素菊不幸惨遭杀害时,我爷爷才把神鞭的下落告诉我父亲。然后,我爷爷投洞庭湖自尽。那一天,我爷爷把船摇到洞庭湖中,是在双脚上绑了一块大石头后,沉到洞庭湖湖底的。我爷爷死得很悲壮,我祖母素菊死得惨不忍睹,她是被日本人的刺刀捅死的,胸脯上、嘴里都流着血。
有着神鞭绝技的我爷爷,终究没有保护他一生中最亲近的两个女人,一个是翠姑,一个是我祖母素菊。翠姑死后,我爷爷把心爱之物神鞭作为陪葬。他认为翠姑在另一个世界一定很孤单很寂寞,神鞭伴随着翠姑,翠姑就不会很孤单很寂寞了。翠姑可以专心去练神鞭,就不会有人再欺负她了。我爷爷这样想着心里就踏实些。我祖母素菊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这是我爷爷无任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的事实。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去陪伴我祖母素菊,去跪在她面前赎罪。
根据我爷爷生前的嘱咐,我父亲把翠姑的坟迁回洞庭湖。洞庭湖畔的那条残堤上,除了曾祖父的坟外就陆续新增了三座坟。其中,我爷爷的那座坟是座空坟,里面葬的不是我爷爷,而是他的心爱之物,我曾祖父传下来的神鞭和《神鞭鞭法》。我爷爷沉到洞庭湖湖底后,许多人想办法打捞他的尸体,就是打捞不到。
料理完一切后,我父亲就投奔了共产党。这是我爷爷投湖前给我父亲指的一条光明的路。

作者简介:周建光,笔名山峰,湖南南县人,《作家与社会报》特约创作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北京新世纪文艺联谊会会员,南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由中国文联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出版短篇小说集《荒堤》、个人文集《悠悠农信情》。现供职于湖南南县农村商业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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