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海军,男,七十年代生,甘肃定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出版有《春天恋歌》《问路宝天》《我的祖国河山游》《洋芋花开赛牡丹(散文集)》等100多万字个人专著。


洋芋花开赛牡丹
我生长的西北黄土坡,日子被旱情垫着、风沙裹着,在望不到头的山梁梁上一层层摞起。洋芋,便在这样的土地上扎了根。它算不得金贵庄稼——开春时,农人将带芽的块茎切成“籽种”,埋进尚带寒气的垄沟,浇上一瓢水,便把余下的盼头全托付给天地,托付给这憨实的作物。某个清晨,它会顶开板结的土皮,探出嫩紫的茎叶;待到盛夏午后,悄然缀满枝头,开成陇中大地最素净的模样。定西的洋芋花,单看实在平凡。指甲盖大小的花冠,五片薄瓣怯生生地拢着,淡紫或粉白的颜色,像被毒日头晒褪了色的粗布衫,花心一点鹅黄,也透着瑟缩。没有袭人的香,唯有凑近鼻尖,才能捕捉到一丝混着土腥的浅淡草气。可它们从不开得孤寂,总是一簇簇、一团团,顺着梯田的垄埂铺陈开去。远远望去,恰似谁家晾晒的巨幅碎花土布,灰扑扑的,却温存地覆在焦黄的坡体上,成了黄土高原夏日里最质朴的纹身。素瓣簇簇覆山岗,这是黄土最沉默的许诺,也是生命最庄严的绽放。庄稼人顾不上细赏这花。晌午时分,老汉扛着锄头走过地埂,眼角的余光掠过那抹淡色,心思全在垄间的杂草上;顽皮的娃娃掐一朵,别在妹妹枯黄的辫梢,不等日头偏西,花瓣便蔫了,只在衣襟上洇下一块洗不净的闷蓝。在庄户人的生计账本里,花开与否本无足轻重——既不能入药,也不能下锅,不过是洋芋结薯前,一场无声无息的喧哗。真正的指望,是厚土之下那些默默鼓胀的块茎,积蓄着淀粉与朴素的甜香,藏着土地对生计最实在、也最沉默的许诺。说来也巧,我将这些年写故乡的文字结成集子,名字便叫《洋芋花开赛牡丹》。解放军报高级编辑朱金平先生说,这七个字是解读我全部创作的钥匙,一个“精神密码”。如今回望故乡,我才恍然——这密码从不玄奥,就刻在每一片洋芋花瓣细密的纹路上,藏在我打小吃洋芋蛋长大的记忆里。文字是纸上的洋芋花,藏着乡愁的密码,绽着坚韧的浪漫。牡丹是什么光景?那是栖身唐诗宋词、供奉朱门画堂的富贵。需用绫罗绸缎般的辞藻吟咏,需设琼筵玉盏的盛会观赏,喝足甘露、沐够暖熙,才肯徐徐绽开层叠浓艳的花瓣,仿佛要把世间繁华与赞美,一夕之间占尽。一场花事,便是一场倾城狂欢;繁华谢后,往往只余下一地锦绣狼藉。而洋芋花,生在野地,长在风沙里。石缝里能发芽,陡坡上能扎根,给一捧薄土,便足以安身立命。它从不开给谁看,绽放本就是生命对自身尊严最朴素的确认。花瓣上细微的纹路,恰似母亲们常年浸在凉水里、被岁月刻满沧桑的手掌;那不事张扬的底色,正是这片天空与泥土最本真的容颜。所以说“赛牡丹”,花开赛牡丹,赛的不是艳,是旱塬上压不垮的那股气。这股气,是黄土深处任旱任涝也压不垮的执拗,是贫瘠命运里偏要吼出最亮一声的倔强。这执拗,是庄稼人攥紧锄头不肯低头的韧劲,是黄土儿女与脚下土地相守的赤诚。洋芋花开,不与牡丹争富贵;黄土扎根,自有生命韧脊梁。这执拗,在人世间自有回声。村里的三爷爷,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高中生,当过民办教师,曾是村里人眼中“跳出农门”的榜样。退休后,儿女在省城置了房,接他去享清福。可他住了不到半年,人便日渐清瘦,总念叨“心慌,脚底没根”。终究,他还是收拾包袱回了定西老家。他不打牌,也不扎堆闲聊,每日背着手去流转出去的洋芋地里转悠。盛夏花开时,他能在田埂上蹲半晌,静静凝望。有一回我路过,听见他对着那片淡紫色花海低声自语:“外面楼高得晕人,路宽得心空……还是这儿好,看着你们,心里就踏实。”这声“踏实”,轻轻落进我心里,让我想起头条总编、著名作家明杰先生的评价。他说:“文集便是这洋芋花开在纸页上的模样——在最朴素的土壤里,绽放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最坚韧的浪漫。”这话让我心头一热,继而泛起羞愧。我哪里懂得什么高妙的浪漫?不过是个吃洋芋蛋长大的定西娃,笨拙地把祖辈手掌的老茧、父亲鞋底磨破的印子、母亲唤儿吃饭拖着尾音的声气,一字一句,小心翼翼挪到纸上罢了。可或许,这朴拙的“罢了”,藏着洋芋全部的秘密。它习惯于埋首,在旱塬与沟壑间,将自己深埋进大地最本真的肌理。不争日头的辉光,只以近乎固执的沉默积蓄能量——恰如我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稿纸一笔一画地刨挖,像秋收后翻找遗留的洋芋,刨开记忆的冻土,寻找那些带着亲人体温的生活细节。最终,它在盛夏捧出淡紫或素白的花,那是烈日旱风中绽放的、堪比牡丹的沉默尊严。这小小的洋芋花,是这片土地最忠实的见证者。它听过少年挣脱山坳的嘶哑呐喊,见过游子被一碗洋芋搅团勾出的滚滚热泪;如今,它更看见走出去的青年带着新技术、新理念如候鸟归巢,看见祖辈弯腰弓背的田垄上,长出连片规模化种植的新图景。岁岁年年,洋芋花准时绽放,今日的绽放,早已不是昔日悲壮的沉默坚守,而是与新世纪奋斗者并肩同行的昂扬奔涌!那些曾深埋土中、灰头土脸的“土蛋蛋”,也早已褪尽旧时光景。脱毒技术筑牢强健“芯脉”,让每一颗籽种都带着抗逆的倔强;科学种植解锁高产“密码”,让最薄的土里结出最饱满的希望;机械化耕耘取代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让庄稼人的腰杆挺得前所未有地直;不断延伸的深加工产业链,如飞架的长桥,让陇中厚土的滋味香飘四海。从救命薯到振兴薯,一朵洋芋花,一部陇中奋斗史。 这三个称谓的变迁,就是一部定西人用老茧双手书写的奋斗史,是黄土高原挣脱千年贫瘠枷锁的蜕变史诗。你且看:现代化加工车间里,洁白淀粉化作万千条晶莹筋道的“定西宽粉”,跳进四海沸腾的火锅,慰藉异乡人的乡愁,承载家乡人的红火日子;电商直播间里,返乡青年带着泥土味的吆喝穿越山海,让千年农耕文明接上数字时代脉搏,让“土特产”变成全网追捧的“抢手货”;田埂旁,平坦柏油路如黑色丝带蜿蜒伸展,串起村庄与城市的距离,串起产销两旺的致富通途;荒草山坡上,铺开光伏板的“蓝色海洋”,让阳光变成滋养土地的财富,让绿色发展理念扎根古老黄土。那些曾想逃离山坳的少年,如今成了返乡创业的带头人;那些曾被视为“土气”的老手艺,也焕发新生,成了乡村振兴画卷上最动人的亮点——这哪里还是当年自生自灭的碎花?这分明是奋斗者用汗水智慧浇灌的、乡村振兴图景里最鲜活壮阔的绽放!
站在故乡最高的梁峁上,晚风浩荡拂过,整片洋芋花海如浪涛翻涌,细碎的花叶摩挲声,汇成千万生命与新时代奋斗者的雄浑合唱。歌声里,一声苍凉而昂扬的叩问,随振兴号角震彻山谷:“我站在高山望平川,洋芋花开赛牡丹。谁也不是当初那个少年,凭啥咱就不能赛牡丹?”是啊,凭什么不能?牡丹有牡丹的华堂,洋芋花有洋芋花的山岗;牡丹有牡丹的倾国锦绣,洋芋花有洋芋花的铮铮倔强!这从来不是一场分高下的较量,而是生命深处底气十足的宣告——是对自身轨迹与价值的全然接纳与礼赞,是对故土从贫瘠到丰饶的深情回眸与致敬,更是对乡村振兴路上每一份平凡坚守与非凡奋斗的崇高敬意!华堂璀璨固然是人生一种,而这连绵山岗上连天接壤、沸腾不息的生命绚烂,是千千万万乡村儿女用双手汗水织就的、最浩荡滚烫的生命华章!当淡紫的洋芋花与蔚蓝的光伏板在古老山坡共舞,当“土蛋蛋”蝶变为“金蛋蛋”,当年轻人纷纷归巢、老手艺重获新生,这片曾被命运苛待的土地,正以渗入骨血的坚韧与昂扬,书写属于自己的振兴传奇。而我,这个试图用苍白文字为故乡“建档”的定西娃,也终于彻悟朱金平先生那句话的重量——那“精神密码”,从来不在别处。它在洋芋花年复一年枯荣不息的绽放里,在父亲犁铧翻开的土浪中,在游子午夜梦回的泪光里,更在每一个黄土儿女挺直、不曾弯曲的脊梁之上。夕阳沉入远山怀抱,给这幅天地间的巨幅“碎花布”,缀上最后一道滚烫的金边。远山静默,黄土无言,唯有无边无际的洋芋花,在陇中厚土上开得坦坦荡荡,生生不息。泥土深处,无数饱满的块茎悄然成形,吸吮着新时代奋斗的汗水,积蓄着金秋丰收的力量,静静等待着。等待着用沉甸甸的果实,给这片土地、给所有奋斗者,一个关于希望、奋斗与振兴的,最实在、最滚烫、最甜美的回答!至于我那本《洋芋花开赛牡丹》的小集子,那些零散的文字,不过是从这漫山遍野的绽放中,怀着敬畏与爱怜,小心翼翼掐下的一小朵。愿它有幸,带着黄土母体的深厚体温,带着洋芋花混着土腥味的浅淡草气,在某位有缘读者的案头,静静开上一会儿——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哪怕颜色永远像一件被岁月晒褪了色的粗布衫。因为洋芋花开,从来不是为了被供奉在精致的瓷瓶里,接受遥远的瞻仰。它只是要平静地告诉这个世界:在这片最朴素、最深厚的土壤里,生命,自有其不可侮慢、亦不可战胜的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