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元文学院签约作家——孙继泉
更新时间:2026-01-03 关注:3707


孙继泉:山东省邹城市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委员,山东省首届十佳青年散文家,山东省第二批齐鲁文化之星,济宁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济宁文化名家,济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济宁市散文学会会长,邹城市作家协会主席。在《人民文学》《中华散文》《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散文百家》《北京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安徽文学》《绿洲》《西部》《阅读》《读者》《人民日报》《中国教育报》《中国自然资源报》《齐鲁晚报》《联合日报》《新疆日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若干。散文《季节深处》收入《百年中国经典散文》。散文《生命的秘密》入选高一语文阅读教材。曾获郦道元文学奖、孙犁文学奖、浩然文学奖、刘勰散文奖、吴伯箫散文奖、齐鲁散文奖、青未了散文奖、乔羽文艺奖、中国散文学会“新视野”杯全国文学征文特等奖、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中国作家》“金秋笔会”奖、《时代文学》优秀作品奖。散文《鲁南的月光》《带着朝露进城》《孟庙的树》《孟庙的苍鹭》《暮色孟子林》《太阳的馈赠》等多次入选高中语文试卷。出版作品集二十二部。《山东省志·文化志》《山东文学年鉴》《邹城市志》《邹城年鉴》对其创作成果有专门介绍。


生 灵
孙继泉
喜 鹊
我在读一块乡村墓碑,喜鹊的叫声猛然在我头顶响起——嘎、嘎、嘎、嘎嘎嘎……
喜鹊不是一只,也不是三只两只,大约有十来只,它们在空中盘旋,尔后飞落到离我十多米的几棵杨树上。
这儿是一片小树林,有柏树、桑树、杨树、槐树、樗树、榆树。是这片树林吸引我来到麦田中的这片乡村墓地。长满衰草的硕大坟包前有两块新立的石碑,上面刻有:“处士丁公讳XX暨德配周孺人之墓。”碑是二00四年清明节立的,是其母“周孺人”去世时所立。旁边还有一块同时立的制式相同的碑,系孝子代其父为爷爷立的:“处士丁公讳XX暨德配孔孺人之墓。”从碑文所记逝者生辰年月,两代老人皆长寿,享年分别七八十岁。落款中子三人,孙五人。可谓家族昌盛,人丁兴旺。附近有侯家庄、孔家庄、孙家庄、包家庄,没有丁家庄,这丁家大户不知是那个村的。
“嘎、嘎、嘎、嘎嘎嘎……”喜鹊的叫声越发响亮和密集。抬头一看,喜鹊这时已经不是十来只,而是数十只。而且,还有喜鹊正从东和西北方向急速飞来,汇入这个喜鹊群。不一会儿,这片树林上方便汇集了百多只喜鹊。它们在林子之上旋着圈儿。有几只飞累了,就停在离我远一些的树梢上休息。
它们为什么“紧急集合”而又进入“战备状态”?是我的在冬天的旷野显得十分扎眼的红色羽绒服让它们受到了惊吓?曾经在深秋的果园和初冬的白菜地里看到有果农和菜农绑在细长木杆上的破旧红布,用以吓鸟,吓什么鸟呢?鸟又为什么害怕红色呢?
仔细一看,不远处的一个高压线塔上有三个鸟窝,那儿便是喜鹊的家。这片树林兴许是它们食物的主要来源——林间的昆虫、林下的花种和草籽以及清明前后人们摆上的供物。这儿同时也是它们休息玩耍的地方。这个冬日的墓地几乎没有人造访,我的突然闯入引起了它们的误会。它们也许错误的认为我会将这片林子占领或把这些树木砍掉。
在一棵榆树下,有一只死去的喜鹊。喜鹊仰躺在枯黄的落叶上,两只黑色的脚爪自然弯曲,腹部的白色软羽在风中摆动。我用脚将它翻转过来。它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它背部钢蓝色的羽毛清晰而又美丽,黑色的尾羽还是那么坚挺。喜鹊已经不能像活着的时候伏在地上站立,在我的脚挪开的一霎,它又仰躺在地上,两只黑色的脚爪似乎动了动,腹部刚刚被压住的羽毛瞬间展开。
这个时候,喜鹊近乎疯狂地在我头顶上飞舞、鸣叫。我疑心它们会愤怒地遗下粪便落到我头上,结果没有。
我不懂鸟语,也无法知晓喜鹊的情感世界和心灵秘密。在它们被惊扰和刺激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把安静还给它们,把尊重还给它们。
走出很远了,我回过头去,发现它们一部分停落到高压线塔上,一部分在树林里停驻或轻轻地飞动,这片冬天的旷野立时恢复了宁静,显得阒寂而又安详。
猫 头 鹰
我没有见过那只猫头鹰,却一直在惦记着它。
前段时间,我在外地出差,忽然接到家里一个朋友的电话,说在早市上发现一个人在卖一只猫头鹰,要价五十元,不贵,你过来买下吧。你不是喜欢这些东西吗?
我喜欢鸟兽,但却不曾饲养过它们,我觉得野物都是养不住的,或者说是养不活的。野物,就应该让它们生活在野地里。一只猫头鹰,我买下它之后怎么办呢?我又怎么去养它呢?何况我当时正在外地。我说:“不买不买,我没法养,你买吧。”“我还得养老婆孩子呢。”朋友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上了。
早市设在铁山公园门口,为了方便在公园晨练的人们购物。早市上什么都有:蔬菜、果品、肉类、糕点、佐料、香油、辣椒酱、日用品、服装、花卉,刚从水库里捞上来的鱼虾。秋天,还有从湖里运来的藕、莲蓬、菱角、荸荠。间或有人们用各种方法猎获的野物——野兔、山鸡、野鸭。卖野兔的人是从山里来的,他是惯用细狗捕捉野兔的人。他用摩托车驮来一二十只野兔,在路边摆好。腿上的护膝还没有摘下,他就从腰里抽出尖刀,先剥好一只挂在树上。剥掉皮的野兔血淋淋的,暴露着鲜红的肌肉,两只僵硬的眼睛圆鼓鼓的,惊讶地瞪着这个捕兔人。你若和他谈好了价钱,他会麻利地捡起一只野兔,剥好,塞到你手里,并教给你野兔的吃法,和什么最宜搭配,怎么除腥,如何发香。
每天从早市穿过的我,没有见到过卖猫头鹰的。他是怎么捉到那只猫头鹰的呢?
猫头鹰昼伏夜出,人们很难发现它的踪影。那年在邹城、平邑、山亭三县交界的一个山头上,我们一行几人偶然发现了一只猫头鹰。它是被我们用望远镜发现的。它立在一块岩石上,眯缝着眼睛。陪着我们的乡村教师老贾说,猫头鹰怕光。白天,对猫头鹰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恐怖的世界。它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从窝里出来?它离我们只有百十米,我们没有惊扰它,悄悄地离开了。老贾说,猫头鹰四季的叫声都不一样,并给我们学了夏季和秋季的两种叫法。“真是灵异之物。”老贾说。
那只猫头鹰最终是否卖掉,我不知道。但它不会有好的结局。人一旦攥紧的东西不会轻易丢手。
它会不会被无知的人吃掉呢?“他”将这只猫头鹰买回去,先是将它“欣赏”了一番,接着又将它戏弄了一番,然后,艰难地把它弄死(野物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费力地拔下它多彩的羽毛,生生地剥下它的皮,扬起斧头,剁成大块,炖。锅里漂着硕大的油星。这些年,有些人擅吃野物——斑鸠、鹁鸪、刺猬、獾、蛇……“好补养。”他们头上冒着汗,左手捏着酒盅,右手夹着野物,得意地说。
猫头鹰碰到这样的人就完了。
现在想想,当时真的该叫朋友把它买下,放了。
牛
牛在河湾里吃草。河叫红河子。为什么叫红河子?大概夏天河水中挟带大量红色山土的缘故。红河子是望云河的一条支流,望云河流入白马河,白马河流入微山湖。
整个河湾里没有一个人。河的两岸,是无边的麦地。麦地里晃动着耧麦垄或拔草的人,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牛的主人。这会儿,没有什么需要使唤牛的活儿。实际上现在用牛干的活儿已经不多了。以前什么活儿不用牛啊——耕地、耙地、耩地、运粪、拉麦、轧场,而这些,拖拉机、播种机、联合收割机都代替了。这些牛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活它都知道,它干多少年了。牛生之为牛,被役使肯定不是它的唯一使命。这也许是与人的一场有效合作,或说是人的一次成功利用。不干庄稼活,牛也不会退化或灭绝,牛会照常吃草、喝水、发出哞哞的叫声。你能听懂一句深长的牛哞吗?你能知晓牛哞里包含的关系我们生活甚至生死祸福的启示和信息吗?没有人听懂。不仅牛哞,我们也听不懂鸡鸣狗吠羊咩马嘶鹤唳和虫声,这些叫鸣肯定不单单是我们理解的求偶或唤子,里面肯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很遗憾,这些来自大自然的众多声音我们都无法接收,我们是一群失聪者。
离它几步远,就是孕穗的麦子,饱含浆汁,但它不吃,它知道不能吃。它不像驴,常常偷嘴。它只吃草。河是两个村子的界。可在牛眼里,根本没有什么界。现在是枯水期,河水细小,牛一步就能跨过去。它一会儿在这边啃几口,一会儿又迈过去在那边啃几口,还伸出长长的舌头卷几口水送进嘴里。
我从这边的麦地走进那边的麦地,又从那边折返回来。牛基本上还在原地。只是,它身旁的湿土上多了一些深深的蹄印。有的蹄窝里已经洇出水来。牛带着鼻圈,鼻圈通过两根嵌着简单菱形花纹的扁铁挂在两只牛角上,从上面拴着一截缰绳。缰绳是用来牵牛的,这会儿是牛拖着缰绳在游移。其实不用给牛拴缰绳,牛不会自己走出太远。它哪像人。
我想走过去抚摸一下牛,拍拍它的背,或捋捋它的尾。但在我走过去的时候,牛不安地掉过身来,还警惕地用一双大眼睛瞪着我。它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什么样的人没有啊。也难怪牛担心。我只好作罢,顺着麦田里的小路回去了。
蝉
我拉开抽屉的时候,蝉静静地伏在那里,已经没有一丝躁性,我小心地把它捏起,它的翅膀扇动几下,发出低而短的叫声。这是一只昏头昏脑的蝉,一只迷失家园的蝉,它从后窗飞进来的时候,就不停地在我的书房里乱撞,叫,我半是出于爱怜,半是出于厌烦,把它放进抽屉里,在抽屉里它还是叫,我的书桌变成了一只八音盒。
在这之前,已经有一只蝉从后窗进来,如今,它已经风干成标本,放在我的书橱里。
我把这只蝉放在窗台上,我想让它吹吹风,恢复一下力气。
一里以外,是一片杂树林子,杨树、槐树、柏树、樗树、桃树、梧桐……在围墙根部,还有几棵桑,已有碗口粗细,这个时候正结了一树红红的桑葚,被鸟吃掉一些,自己落掉一些。这片林子里有多少蝉,没有人能说得清。夏日的正午,你走进林子,随意晃动哪一棵树,都会惊飞十几只或者几十只蝉。它们四散奔逃,有的遗下一泡尿来,躲不及就会浇在脸上。一次我猛地跺了一棵杨树,蝉们四处逃窜,我只数下了往东往北两个方向飞去的蝉,共13只。
蝉一天都没叫。也没飞。甚至没有走离它原来的地方。我把它放在纱窗上,想让它在纱窗的小方格上走一走。一松手,却啪地掉下来。这可能是一只老年的蝉,它已经没有活动的力量。我后悔,没有将它放出去。据说一只蝉要在地下生长四年才拱出地面,在地上只能生长18天。18天,一寸光阴一寸金。这只误飞进来的蝉,可能比在树林中要少活一天。一天,对它来说是多么宝贵。不过,它如果在树林里,也可能早被一只饥饿的鸟琢去,成为鸟的果腹之物,也许不少蝉都不能够安全地度过18天。
下午四五点钟,蝉开始活动了。我注意到它先是把两只前足蜷起来,两只后足伸长,蹬直,它的尾便慢慢地翘起来,翘得接近直角,又无力地落下来。这样反复了十余次。后来我明白过来,它是想翻一个身。这是一只将死的蝉。你注意过蝉尸吗?地面上一只只死掉的蝉,都是六足朝上,安静地躺着,这大约是它临死的最佳状态。蝉将它自己的身体翻转过来,使用的可能是它最后的仅有的力气。我的这个用高密度板铺成的光滑的窗台不利于它完成这个动作。如果在泥地上就好了,它可以借助于一个坎儿,可是这里不行,它得花大力气。我把一根铅笔放在它跟前,看它能不能用上。它没有去凑近铅笔,它的眼睛可能失明了。我索性把它捏起来,倒放在地上,它微微地扇动着翅膀,明显地感觉不舒服,我又把它翻过来。
七点,我去看蝉,蝉一动不动,它死了。它最终都没有翻过身去,它在痛苦中死去。太阳还很高,从后窗照进来,照不到伏在前窗窗台上的蝉。
代表夏天的东西有多少?蝉、蛙、草、树、雨。缺一样,都不是一个完整的夏天。它们是夏天的旗。在一个夏天里将出生多少只蝉,多少只蛙,多少株草,一棵树会生出多少枝丫,一场雨会催发多少生命,无法计数。但,缺一株草,大地将缺少一抹嫩绿;缺一场雨,空气中就缺少些许湿润;缺一腔蝉鸣,夏日的混响都不够浓烈……一只蛙的夭折就会使一个夏天出现残缺;每死掉一只蝉,夏天都背我们迈出一步。
斑 蝥
惊蛰过后,我留意观察周围的地方。我试图发现一只蚂蚁,或者一只蜘蛛,让这些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动物出来证明这个节气的准确和神奇。然而没有。
今天一大早,麻雀在窗前悬垂的电线上聒噪了一阵儿,就离去了。这群麻雀就居住在楼顶那个没有用过的半截烟囱里。每天早晨,它们都在我的窗前叽叽喳喳,约半个小时,它们相继离去,一天不见踪影。喜鹊在楼后的树林里翩飞跳跃,从这个树梢到那个树梢。有时一只硕大的喜鹊停在一根看去只有筷子粗细的直立的枝梢上,而在喜鹊站稳之后,树枝却纹丝不动,我非常佩服喜鹊的这种抓握和平衡的功夫。远处,有斑鸠低沉的叫声传过来:咕——咕——咕咕。每年春节过后,就能听到斑鸠一声声的叫鸣,它们大约从立春就开始活跃起来。这些都是留鸟,都是不冬眠的动物,冬眠初醒的动物我还没有见到。
这几天,气温逐步上升,杨树垂下松软的花穗,连翘爆开黄灿灿的花朵,人们减去了厚重的冬衣。在这样的时刻,刺猬肯定已经在柔软的草垛里舒展腰身,哈出腔中热乎乎的气息;黄鼬肯定从温暖的洞穴里探出头来,嗅几口清新的空气,接着打了个轻微的喷嚏;花蛇肯定松开了自己盘结的身肢,蠕出洞府,四处探望。还有蝙蝠,还有蜥蜴和壁虎……
我步行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左腿上伏着一只斑蝥,这只斑蝥带给我意外的惊喜。我不知道它从哪儿爬出来,什么时候攀爬上我的裤腿,但无疑这是一个刚刚被唤醒的蛰伏的生命。我轻轻地在地板上跺了一下脚,斑蝥从我裤子上掉下来,六足朝天仰躺在地上。它的两条长长的后足开始在地上蹬立,努力使自己翻转过来,然而试了几次都是徒劳。它这会儿还没有恢复力气,还很孱弱,它不仅不能蹦跳,不能飞,甚至连翻个身都做不到。我递给它一截铅笔。它用六足紧紧地抱住铅笔,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把它翻过来,重新放到地板上,它就缓慢地在地板上爬动。我用脚挡它一下,它就立即改变方向,它还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攀登对它来说像悬崖峭壁一样的鞋子。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往哪儿去,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它刚刚被唤醒,还没有认清眼前的这个世界,它只想找一个舒适的地方,在那儿休息一下,吃点食物,增加一些能量,然后自如地过属于斑蝥的一份生活。我把它带到了冰冷的办公室,这儿不是它向往的地方。我把它放到我养了十多年的玉树上,看它喜欢不喜欢。它趴在一片肥厚的叶片上,一动不动。待我接了一个电话,回头再看斑蝥,斑蝥不见了。
它能否出去?它出去该是多么艰难!先找到门,然后还必须向左拐(不能错!),摸到楼梯,一蹬一蹬地下去,从四楼,到一楼。再右拐(还是不能错!),出一楼门厅。越过一片柏油地面,到了草丛里,才会安全。中间不能摔晕,不能遇到没长眼睛的脚板。出了楼更不能碰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汽车轮子和摩托车、电动车的轮胎。
它如果出不去,就会僵死在某个角落——两张办公桌之间的夹缝里、柜式空调机的背面、墙角那个两年没有动过的往期报纸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间被一把扫帚扫出来,扔掉。
它如果能够出去,就会在野外找到食物和伙伴,繁衍后代,加入众多昆虫的合唱,在夏季的天空翩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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